以緩慢的姿態向死而生
楚芰荷

《禮儀師之奏鳴曲》與近年許多在票房成績上引起關注的日本電影一樣,以新穎的題材拓展著觀衆的平凡生活體驗。
在戲院中觀看一位男子戰戰兢兢地為身分各異的屍體送行,並不具有足夠的娛樂普羅大衆的噱頭,也缺乏將喜愛安寧的觀衆推入影院去體察死亡的強大推動力,然而如果本木雅弘有音樂家的身份稀釋死之沉重,故事就不至於令人被悲觀的情緒抽空力量,也能夠以音樂為電影插上更爲接近飄逸靈魂的翅膀了。
海德格爾曾以「向死而生」這四個字捅破了生命的窗戶紙,讓人不得不接受生與死兩者親密得近乎殘忍的關係。然而老子流傳下來的言論中,也有一句話常常被人誤解為對天地的指責,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意思是,天地本沒有仁慈與非仁慈之分,對待萬事萬物無分貴賤,統統都像祭祀時所用的芻狗(草紮成的狗)一樣——沒有開始祭祀之前,這些芻狗神聖不可侵犯,祭祀結束之後,就統統失去了意義,被扔掉了。人對待屍體,不也是一樣麽?
古人對葬禮的重視遠遠勝過今人,如果用今時今日的行事效率來衡量其費時費力的程度,就要算是拖遝而冗於形式了。電影《禮》中葬儀服務社的社長佐佐木生榮便是一位用嚴謹的葬禮儀式來堅守這最後的「緩慢文化」的入殮師。而由本木雅弘所飾演的大悟,則是一位冒冒失失闖入這讓平常人畏懼的職業中的年輕人。
大悟的畏懼,是對平常觀念的強烈呼應。在一個佛家故事中,一位剛剛失去兒子的婦人乞求釋迦牟尼令她唯一的兒子重生,釋迦牟尼便對她說:「你找到一戶從來沒有經歷過死亡的人家,找他們要來芥菜籽,我便會讓你的兒子重生。」那個婦人走街串巷,卻發現無人沒有經歷過親人離世的痛苦,也就明白了釋迦牟尼的意思。在這個故事中,儘管人們都能夠勉強接受死亡的體驗無處不在這道理,可是極少有人能正視自己將會死亡這一事實。因此,對於生命的終結,表面上能文明地接受,卻總是抹不去死亡氣息貼近自己肉身的莫名恐懼。大悟對入殮師職業的厭惡與討厭,是電影對平常心態的代入過程。無人不是大悟,一個人的轉變也就成爲多數人改變心態的無限可能性。
電影根據禮儀師的職業特點,將佐佐木生榮帶領大悟熟悉職業内容的過程分段設置,好比學徒要經歷的不同步驟一樣,每一次與葬禮、家人的接觸,都能昇華電影對死亡的註解,使矛盾激化最終得到釋放。於是,因應電影情節上的需求,大悟所接觸到的「屍體」都是具有超越一般性的個例。
在家中孤獨死去、屍體已經腐臭的老人,帶給大悟的噁心、驚恐、避之不及的強烈感受幾乎突破了銀幕,用惡臭籠罩了觀影空間。也正因爲如此,佐佐木生榮的嚴肅態度便成爲引發人們對死亡形態思考的契機:儘管死是生命的句號,可死者在生命最後一刻的狀態,卻是對生者最明晰的拷問。她是因爲愛過且曾經被愛而無憾離世,還是孤寂無依地被抛棄、鬱鬱而去?每一個生命的消亡,都是冷眼參透世事的一塊明鏡。
許多電影導演都曾經運用葬禮裏生者圍繞死者而形成的強烈對比,來表現對人類生存的冷眼旁觀,但透過形形色色的屍體來表達無聲的控訴或讚美,則是鮮被涉及的角度。在獨居老人之後陸續而來的對大悟的挑戰,包括憤懣而死的女人,生來一副男性軀體卻欲作女性的兒子,都一步步令大悟體察到裝扮屍體的意義,以及生之可貴。
一套繁冗的入殮儀式,所蘊含的嚴謹步驟與緩慢行動——用活者溫暖的掌心恢復死者生前最美麗的瞬間,抹去她或他臉上所遭受的生之風霜與苦痛——是離行的歌曲;黃泉路上無老少,亦無缺少尊嚴的幽魂。
電影也運用大悟與妻子的溫情脈脈,社區澡堂所保留的舊時記憶與濃厚人情,大提琴所帶來的遐思,對父親的憤怒與懷念等等方面,揭示出「向死而生」的混雜性,從而將死之冷靜與生之熱情相互轉化。
社區浴場即將沒落的境況與浴場女東主山下艷子的執著,是對入殮師職業的遙相呼應。將兩者的等同關照,也表現了導演欲提醒觀衆:入殮師職業一如浴場,與人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不應該將前者異類化;而這些「低效率的」、在緩慢的運作中保留著文化與人情味的職業,卻十分不幸地面對同樣被排擠的命運。這是對沉浮於現代性的人們的一次審美警醒:難道快便是好嗎?難道緩慢地愛、緩慢地相處,是不值得專心去完成的使命嗎?
片中大悟對父親離家而去的憤怒與他對兒時回憶的不斷追索,成爲一條潛伏而行的副綫,並最終與大悟入殮師生涯的主綫交匯,成就了電影最爲強烈的情感激蕩之處:為自己的父親殮葬,在寬恕他人的同時,也寬恕了自己的無知。父親曾經在河邊交給他的石子堅硬而粗糙,一直收藏它的大悟在撫摸它的同時,就好像撫摸著心中無法釋懷的痛苦。他得知父親的死訊所表現出來的抗拒與決絕,大概是所有學徒都必須面對的最爲殘忍的考驗,超越它才能到達通透的彼岸,如若不能,那之前對其他陌生人的屍體所表現出的悉心與關愛,都只是一種儀式化的虛僞。
對鬚髮花白的父親跨越時間長河的正視,也是對自身成長的一種反觀。在為自己所受委屈而深感憤恨的同時,是否曾經想過對他人正在經受的痛苦的感同身受?當大悟為父親的離去憤怒,父親是否也在内心世界內對自己處以鞭刑,寢食難安?他臉上道道皺紋,以及在死亡之際飽受内心煎熬的姿態,都成爲對大悟的拷問。而從他手中所取出的一顆光滑的石子,墜落在地的同時,也成爲電影中對親情歌頌的最強音。
久石讓所製作的大提琴配樂出現在大悟獨自沉思的夜裏,是對生命十分純粹的應和。在影片中,導演對所有現代化電子產品的抗拒表現得極爲明顯,力圖在現代商業化事物的缺場之下,讓人們明白生命的審美,不需要浮華。而音樂,這種與天籟一起誕生的、超越一切樊籬的藝術,才能帶給人類内心的平寧。
在香港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每一個川流不息的地鐵站裏,都存在著無聲訴説死亡的文字。有一則公益廣告,說:「來到這個世上的時候,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而離開這個世界時,卻未必如此喧囂繁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