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三月, 2009

9
三月

驚世真言

   Posted by: admin    in 香港影評人協會

總統的瘡疤

曉龍

古時的皇帝自大狂妄,目空一切,自從社會上出現民主制度後,總統的權力受到限制,既要向個體的人民負責,亦要向集體的社會負責,其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皆受社會監察,在大眾傳媒的影響力日趨提升的今天,電視、電台節目及報章雜誌自自然然成為監察總統的工具,他的個性、言語、行為以至整體形象皆在媒體內反映甚至塑造出來,他是否受人民歡迎,傳媒對他的描繪很大機會成為人民對他的評價正面與否的關鍵因素。《驚世真言》就是一齣探討傳媒與政治人物相吸又相斥的矛盾關係的謀略電影。

眾所周知,對普通百姓而言,總統的言語和行為會產生無比的威力,遂必須在入職前後接受嚴格的說話訓練,使其具有大方得體的口才,甚而能雄辯滔滔,成為一位出色的辯論員。美國總統尼克遜曾接受這種訓練,出色的電視節目主持人大衛霍斯要挑戰他,並強迫他自揭水門事件的瘡疤,實在有一定的難度。初時,尼克遜在接受訪談時搬出過往自以為了不起的政績,欲透過此節目修補自己的形象,挽回自己在水門事件之後的頹勢,在最前的數集內佔盡上風,使他差點成為美國有史以來的「最佳總統」,這種美化總統形象的後果,完全違反大衛霍斯製作此節目時揭露水門事件真相,針對他的瘡疤而大加譴責的動機。當時處於下風的大衛霍斯,與智囊團內的兩位好友苦思甚久,最後以巧妙的「引蛇出洞」的計謀,一步一步地試探他,使他不小心地透露水門事件的真相,說出「只要總統做得出,就不是違法!」的大膽言論,完全違反美國憲法限制總統權力的民主精神,徹底表現他自視為專制君主的特質。全片妙語連珠的對話,是年青人學習辯論技巧的最佳教材,當中大衛霍斯對尼克遜連番帶打的追問,正是辯論比賽中提問技巧的最優質示範,對辯論有濃厚興趣但不諳政治的觀眾絕對不容錯過!

政治從來都是一門複雜的藝術,怎樣維持自己的權勢?如何爭取人民的支持?沒有人能用三言兩語回答這兩條問題,因為當中牽涉的範圍甚廣,很大可能觸及社會民生甚至文化生態的範疇,千頭萬緒而難以理清的人際關係問題,更要求國家領導人面面俱圓,如果順得哥情失嫂意,只會落得臭名遠播的悲慘下場。由此可見,要成為聲名顯赫的國家領導人,當中必須掌握的技巧實在殊不簡單。

9
三月

冏小孩

   Posted by: admin    in 香港影評人協會

穿梭童話世界、兒童世界和成人世界

小浪

《冏小孩》是部非常感人的作品,個人認為這部作品在電影藝術上的造詣不低於《海角七號》。因為影片將寫實與寫意非常自然的融合在一起,並激發出心靈深處的感動。

過往看的兒童影片裏,展現的多是兒童世界的單純,或是以單純的「兒童視角」(一個成人設想出來的單純)去看成人的複雜世界,但這部影片則展示了一個更可信的兒童世界(一個接近或絕不遜色於成人般複雜的世界)。

影片中有三個小童,最先被描述的是可愛的小女孩林艾莉,讓二號小男孩疑惑不解的是她面上總帶著微笑,甚至於母親驟逝也依然如故。他跑去質問她,你母親是不是死了,讓艾莉的笑容凍結在臉上了......。艾莉在搬走時來向二號小男孩告別,才揭開總是微笑的謎底:母親臨終前告訴她:「只要微笑,就不會感到害怕。」一號男孩很早熟,他沒有母親,只有個患精神病的父親。母親撇下他們去了美國,因此他要照顧患精神病的父親,他唯一的寄望是趕快長大成人。

二號小男孩是三個小童中最遲熟的一個,影片講的其實就是他的成長過程。二號小男孩被父母遺棄,他是由祖母帶大的。他也想趕快長大成人,因為大人常騙人,答應的也都賴帳,要是長大了,他就能為自己做主。一號男孩是他的學長,同學林艾莉是他的心儀女生,他們的經歷使他一夜之間長大成人。

王爾德的《快樂王子》是個令人傷感的童話,但這個童話故事卻與現實的故事有著相似的意義和一樣觸及心靈深處的感動。觀眾很自然的在童話與現實之間跟隨著孩子們,進入這個接近或絕不遜色於成人般複雜的兒童世界,在這個穿梭童話世界、兒童世界和成人世界的旅程裏,我們也最終像快樂王子一樣心碎了。

成人的世界固然不是一個美好的世界,但成人至少還有各種逃避現實的方法和能力。而對孩子而言,除了幻想,他們別無選擇。因此無論如何,我們還是該給孩子們留下一個單純美好的世界吧。希望每一個孩子在他們的世界裏都勇敢,都樂觀,都自信,都快樂,哪怕我們能給他們的只是個虛幻的世界。

帶給他們也更是帶給我們自己一份希望或理想。如同林艾莉的母親,告訴孩子們也安慰自己:「只要微笑,就不會感到害怕。」

9
三月

禮儀師之奏鳴曲

   Posted by: admin    in 香港影評人協會

以緩慢的姿態向死而生

楚芰荷

《禮儀師之奏鳴曲》與近年許多在票房成績上引起關注的日本電影一樣,以新穎的題材拓展著觀衆的平凡生活體驗。

在戲院中觀看一位男子戰戰兢兢地為身分各異的屍體送行,並不具有足夠的娛樂普羅大衆的噱頭,也缺乏將喜愛安寧的觀衆推入影院去體察死亡的強大推動力,然而如果本木雅弘有音樂家的身份稀釋死之沉重,故事就不至於令人被悲觀的情緒抽空力量,也能夠以音樂為電影插上更爲接近飄逸靈魂的翅膀了。

海德格爾曾以「向死而生」這四個字捅破了生命的窗戶紙,讓人不得不接受生與死兩者親密得近乎殘忍的關係。然而老子流傳下來的言論中,也有一句話常常被人誤解為對天地的指責,他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意思是,天地本沒有仁慈與非仁慈之分,對待萬事萬物無分貴賤,統統都像祭祀時所用的芻狗(草紮成的狗)一樣——沒有開始祭祀之前,這些芻狗神聖不可侵犯,祭祀結束之後,就統統失去了意義,被扔掉了。人對待屍體,不也是一樣麽?

古人對葬禮的重視遠遠勝過今人,如果用今時今日的行事效率來衡量其費時費力的程度,就要算是拖遝而冗於形式了。電影《禮》中葬儀服務社的社長佐佐木生榮便是一位用嚴謹的葬禮儀式來堅守這最後的「緩慢文化」的入殮師。而由本木雅弘所飾演的大悟,則是一位冒冒失失闖入這讓平常人畏懼的職業中的年輕人。

大悟的畏懼,是對平常觀念的強烈呼應。在一個佛家故事中,一位剛剛失去兒子的婦人乞求釋迦牟尼令她唯一的兒子重生,釋迦牟尼便對她說:「你找到一戶從來沒有經歷過死亡的人家,找他們要來芥菜籽,我便會讓你的兒子重生。」那個婦人走街串巷,卻發現無人沒有經歷過親人離世的痛苦,也就明白了釋迦牟尼的意思。在這個故事中,儘管人們都能夠勉強接受死亡的體驗無處不在這道理,可是極少有人能正視自己將會死亡這一事實。因此,對於生命的終結,表面上能文明地接受,卻總是抹不去死亡氣息貼近自己肉身的莫名恐懼。大悟對入殮師職業的厭惡與討厭,是電影對平常心態的代入過程。無人不是大悟,一個人的轉變也就成爲多數人改變心態的無限可能性。

電影根據禮儀師的職業特點,將佐佐木生榮帶領大悟熟悉職業内容的過程分段設置,好比學徒要經歷的不同步驟一樣,每一次與葬禮、家人的接觸,都能昇華電影對死亡的註解,使矛盾激化最終得到釋放。於是,因應電影情節上的需求,大悟所接觸到的「屍體」都是具有超越一般性的個例。

在家中孤獨死去、屍體已經腐臭的老人,帶給大悟的噁心、驚恐、避之不及的強烈感受幾乎突破了銀幕,用惡臭籠罩了觀影空間。也正因爲如此,佐佐木生榮的嚴肅態度便成爲引發人們對死亡形態思考的契機:儘管死是生命的句號,可死者在生命最後一刻的狀態,卻是對生者最明晰的拷問。她是因爲愛過且曾經被愛而無憾離世,還是孤寂無依地被抛棄、鬱鬱而去?每一個生命的消亡,都是冷眼參透世事的一塊明鏡。

許多電影導演都曾經運用葬禮裏生者圍繞死者而形成的強烈對比,來表現對人類生存的冷眼旁觀,但透過形形色色的屍體來表達無聲的控訴或讚美,則是鮮被涉及的角度。在獨居老人之後陸續而來的對大悟的挑戰,包括憤懣而死的女人,生來一副男性軀體卻欲作女性的兒子,都一步步令大悟體察到裝扮屍體的意義,以及生之可貴。

一套繁冗的入殮儀式,所蘊含的嚴謹步驟與緩慢行動——用活者溫暖的掌心恢復死者生前最美麗的瞬間,抹去她或他臉上所遭受的生之風霜與苦痛——是離行的歌曲;黃泉路上無老少,亦無缺少尊嚴的幽魂。

電影也運用大悟與妻子的溫情脈脈,社區澡堂所保留的舊時記憶與濃厚人情,大提琴所帶來的遐思,對父親的憤怒與懷念等等方面,揭示出「向死而生」的混雜性,從而將死之冷靜與生之熱情相互轉化。

社區浴場即將沒落的境況與浴場女東主山下艷子的執著,是對入殮師職業的遙相呼應。將兩者的等同關照,也表現了導演欲提醒觀衆:入殮師職業一如浴場,與人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不應該將前者異類化;而這些「低效率的」、在緩慢的運作中保留著文化與人情味的職業,卻十分不幸地面對同樣被排擠的命運。這是對沉浮於現代性的人們的一次審美警醒:難道快便是好嗎?難道緩慢地愛、緩慢地相處,是不值得專心去完成的使命嗎?

片中大悟對父親離家而去的憤怒與他對兒時回憶的不斷追索,成爲一條潛伏而行的副綫,並最終與大悟入殮師生涯的主綫交匯,成就了電影最爲強烈的情感激蕩之處:為自己的父親殮葬,在寬恕他人的同時,也寬恕了自己的無知。父親曾經在河邊交給他的石子堅硬而粗糙,一直收藏它的大悟在撫摸它的同時,就好像撫摸著心中無法釋懷的痛苦。他得知父親的死訊所表現出來的抗拒與決絕,大概是所有學徒都必須面對的最爲殘忍的考驗,超越它才能到達通透的彼岸,如若不能,那之前對其他陌生人的屍體所表現出的悉心與關愛,都只是一種儀式化的虛僞。

對鬚髮花白的父親跨越時間長河的正視,也是對自身成長的一種反觀。在為自己所受委屈而深感憤恨的同時,是否曾經想過對他人正在經受的痛苦的感同身受?當大悟為父親的離去憤怒,父親是否也在内心世界內對自己處以鞭刑,寢食難安?他臉上道道皺紋,以及在死亡之際飽受内心煎熬的姿態,都成爲對大悟的拷問。而從他手中所取出的一顆光滑的石子,墜落在地的同時,也成爲電影中對親情歌頌的最強音。

久石讓所製作的大提琴配樂出現在大悟獨自沉思的夜裏,是對生命十分純粹的應和。在影片中,導演對所有現代化電子產品的抗拒表現得極爲明顯,力圖在現代商業化事物的缺場之下,讓人們明白生命的審美,不需要浮華。而音樂,這種與天籟一起誕生的、超越一切樊籬的藝術,才能帶給人類内心的平寧。

在香港這座光怪陸離的城市,每一個川流不息的地鐵站裏,都存在著無聲訴説死亡的文字。有一則公益廣告,說:「來到這個世上的時候,集萬千寵愛於一身。」而離開這個世界時,卻未必如此喧囂繁華。

9
三月

The Reader

   Posted by: admin    in 影評試影室, 香港影評人協會

讀出不一樣的人生

崧暘

這是一齣根據同名小說改編的影片,原作者是位德國人,小說於一九九五年出版,一直非常受歡迎,據說被翻譯成了三十餘種文字。影片的版本保留了小說的故事情節,但在故事的主題上有了較大的改動,正如《朗讀者》和《讀愛》是不同的兩個概念。

影片在前半部分頗為詳細地描寫了十五歲少年與這位三十多歲女士的關係,但在後半部分中,他與她的關係描述因諸如法庭,家庭等其他事件使後半部分整體結構有些鬆散。也許導演有意將兩人的關係變得陌生,使之與前半段的描寫產生反差,並讓兩人重新開始認識對方。影片從結構編排到表演都能令人滿意,但若是觀眾(尤其是熟悉瞭解德國人的觀眾),或會覺得原作者想述說的故事主題和影片所述說的是處於截然不同的兩個層面。

書中的描寫很多是少年對這位女士的觀察,少年的眼光代表的是讀者的眼光,而少年的思想則是作者自己的;但影片中無論是關於少年還是女士的描寫卻是讓觀眾抽離的,觀眾只是在「窺視」兩人的秘密。從這個小差別出發,書與影片只好各奔殊途了。

書中,無論是與少年在交往中,還是她不為自己辯護而被判無期徒刑的行為裏,少年都是一個觀察並試圖去瞭解的角色,讀者認為他沒有資格或機會參與她的決策.而在影片中則不同了,出於影片中少年行為的「暗示」,被抽離的觀眾認定他們彼此之間互相影響。從而使文字與電影作品帶給觀眾不一樣的結論:在影片中,兩人的恩怨在一個無法對抗的大時代下成就了一個時代的悲劇。但書中講的是德國戰後新一代人如何去看待他們的父輩,十五歲少年與這位三十多歲女士的關係只是一種藝術表達方式。在她/他們父輩的身上戰後新一代看到的是傳統德意志的美德,包括承擔的勇氣,那怕是出於可笑的無知(不識字)。而法官們才是真正的納粹,即沒有承擔的勇氣,更推卸欺騙人民的責任,讓無辜的百姓做替罪羊。


正如作者在書中安排少年讀《Odyssey》/《奧德賽》給她聽,她/他們就是《奧德賽》所描述的希臘英雄奧德修斯(Odysseus),從特洛伊戰爭中歸來,雖然傷痕累累,但他們(德國的年青一代)將繼承上一輩的傳統美德重新出發。

9
三月

In July / 七月

   Posted by: admin    in 香港影評人協會

當月亮追上太陽

小浪

在德語中,月亮是陽性,而太陽卻是陰性,所以當男孩追求女孩子時,才有了這一首浪漫詩:

我心中的至愛

我追逐著太陽,

不遠千里、翻山越嶺、涉水跨河;

忍受痛苦與磨難,克服誘惑……。

為的是能站在你面前親口對你說,

我愛你!

在漢堡的丹尼(Moritz Bleibtreu)是個教物理的老師,他循規蹈矩,遵從物理學中的一切規矩。在學校暑假開始的前一天,他遇到了一個叫七月的女孩(Christiane Paul),她向他兜售了一個有太陽標識的戒指,並預言他會遇到一個心儀的女孩,而這個女孩有一個同樣的太陽標識。

丹尼半信半疑,但當天晚上他遇到了一個從柏林經漢堡去伊士坦布爾穿著同一個太陽標識的女孩時,他被她的漂亮迷住了。丹尼對那個浪漫的預言信以為真了,他決定追她,那怕是天涯海角。路上,他接載了一個搭順風車的客人,卻是那個叫七月的女孩。在他們的路途中,有各式各樣的浪漫奇遇。他們在巴伐利亞壞了車,還有幸共宿一宵;熱情的男司機帶他們前往奧地利;他們偷上貨船夜遊多瑙河;在匈牙利遇上用迷藥的女騙子;在保加利亞嘗試瘋癲的炮彈飛車……,無奈車沒有飛入土耳其境內卻氣走了七月;最後丹尼遇上了送屍還鄉的土耳其青年,才抵達土耳其。

當月亮追上太陽,便出現壯觀的遮天蔽日的浪漫之景-日全蝕,這才是丹尼遇到一個心儀女孩的真正預言。在經歷了千辛萬苦和諸多的磨難,丹尼終於抵達了伊士坦布爾,在橫跨歐亞的大橋下,他找到了他心儀的女孩-不是漂亮的那個卻是浪漫的這個叫七月的女孩。他可以坦誠地對她說:我追逐著太陽,不遠千里、翻山越嶺、涉水跨河;忍受痛苦與磨難,克服誘惑……,為的是能站在你面前親口對你說,我愛你!

如果浪漫只是情人節一天的感覺,那和牛郎織女也沒什麼分別了。浪漫不應該只是鮮花和甜言蜜語堆積起來的感覺;相反,浪漫應該是生活的漫長歲月中諸多磨難後的一種回報。浪漫不一定是甜蜜的感覺,也可以是辣的,或是酸的,甚至是苦的,重要的是愛的信念依然強烈。

3
三月

Slumdog Millionaire

   Posted by: admin    in 香港影評人協會

成長之痛,豈能一夜收割?

楚芰荷

《一百萬零一夜》在漫溢的配音效果中轟轟烈烈地以寶萊塢歌舞結束,讓我為這樣的喧囂感到一絲難堪。一個企圖把所有主要人物的命運在一個夜晚全部收割完畢的結局,恐怕只有在印度這樣具有新鮮感的第三世界背景下,才能凝聚起將完美與俗套進行到底的勇氣。

這種用親吻與擁抱阻止了任何疑問與後續思考的結尾,令我想起被譽爲伊朗新浪潮電影代表作的《小鞋子》結尾處,那段糅合了悲傷、寧靜與溫情暗示的畫面:深覺「恥辱」的阿裏脫下報廢的鞋子,將紅腫的雙腳伸入院中的水池裏,紅色的游魚輕輕地在腳邊游動。同樣以孩子為拍攝對象,導演丹尼‧波爾在賈馬與舍利姆的成長中混入了激烈的色彩與豐富的故事情節,但如果要論及對孩子内心世界的關照與體察,伊朗導演阿巴斯‧基亞洛斯塔米纔是用極簡的拍攝手法令小事中的深情源遠流長的人。

我始終固執地認爲,奧斯卡最佳影片的獎項只是頒給了《一》的前半部分,頒給了在印度底層掙扎求存的賈馬與舍利姆兄弟。他們作爲兒童角色的存在,迥異於任何其他兒童電影中的角色的精緻與西化,他們是被幼齡化的冒險者、是被披上了第三世界面紗的傳奇代言人。這種混合了熟悉與陌生感的角色魅力,成就了《一》最值得回味的故事内核。

在兒童題材電影中,除卻誇大孩童喜劇因子與幻想天賦的類型電影以外,在極少數同類題材電影中,主角會長時間佔據視點機位,成爲帶領觀衆關照世界的主體。對於成人世界的真實故事來説,「兒童」總意味著弱勢社群中最無決定權的群體,也同時最容易接受來自成人的指令。表現在影像世界中,他們則往往化身為牽動真正主角作出行動的線索式人物,比如《聖訴》中被「褻」的黑人學童,在《換命謊言》中失蹤的「韋特」,甚至是在香港電影《証人》中牽動所有角色的「玲玲」;即便是新鮮感十足的《陽光小小姐》,也或多或少地在角色誕生之初便被賦予了家庭「粘合劑」的使命,與許多家庭喜劇如出一轍。相形之下,導演丹尼‧保爾把整部電影將近一個小時的篇幅獻給童年賈馬的視角,則是極爲大膽的嘗試。兒童所接觸到的社會層面通常比較狹窄,如何為電影注入足夠的吸引力?這個使命便交給印度貧民窟的背景來扣動扳機了。

賈馬與舍利姆在貧民窟的童年生活——這一片段中淩厲快速地剪輯與出色的混音效果,與成年的賈馬端坐在演播廳裡、被限制在警察的盤問下形成強烈對比。因爲貧窮而導致個性與活動範圍一樣毫無規管的野孩子,毫無疑問是在跳躍的視角中深入觀察印度貧民區的最好選擇。

電影開始部分首先呈現給觀衆的一場色彩豐富的追逐戲,是以童趣方式展開印度風情畫的輕鬆調劑。隨之而來的段落,賈馬因爲被舍利姆關在茅厠而被迫跳入屎坑以求得到偶像簽名,則是對兩兄弟命運最強烈的暗示:賈馬與舍利姆的分道揚鑣,賈馬對於夢想追求的鍥而不捨以及最終成爲唯一的成功者,都可以在最終的百萬富翁遊戲中得到驗證。其後一場殘忍的針對穆斯林教徒的殺戮,則成爲導演將主角命運逐層打下地獄的開始,同步強化百萬富翁結局所帶來的強烈夢幻感。舍利姆在母親死後,作爲兄長對於賈馬生活方向的引導,帶領觀衆體察了街童控制者普努斯極爲黑暗血腥的行事手法。形形色色街童的遭遇,為色彩豐富的電影開啓了濃郁不堪的黑色之旅;在幼年賈馬的世界中,母親死於遍佈雜色衣服的洗衣池中是電影豐富色彩的完結處,他眼中爲數不多的鮮亮色調則來自於舍利姆的紅色與利提卡的黃色,還有賈馬帶領美國遊客遊覽印度最大的洗衣場時,畫面所給出的充分的雜色。

此後,舍利姆帶領賈馬逃離普努斯、踏上了流浪之路。甚至也是因爲他,造就了賈馬與心上人利提卡的三次離別與最終相聚的情感波瀾。可以說,他們是在人間分道揚鑣的兄弟,一方出賣自己的靈魂逐步接近魔鬼,另一方則在現實中呼吸著爲數不多的天真,走向萬衆矚目的天使之路。然而,正是賣給魔鬼的靈魂為賈馬提供純真的空氣,這種在劇情上昭然若揭的犧牲,被歸結於“it is written.”(命中注定。)似乎在導演欲成就賈馬由茶水小子至百萬富翁的輝煌時,要將舍利姆打下罪惡的無底深淵,以抹去這一個角色不高尚的斑斑劣跡。結尾處,安排給舍利姆中槍死於灑滿錢的浴缸中的情節,也顯得十分倉促,缺乏前後情節的支撐,反而被寶萊塢歌舞的歡聲笑語襯托得愈顯工具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