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妙處與内傷同在
楚芰荷
《葉問》之初的三處場景是整部電影的精華所在。導演葉偉信對功夫片巢臼冷靜地規避,在場景營造上所表現的冷調與細緻,以及對「葉問」身上攻擊性與淡然生活氣息的細膩調和,是極爲亮眼的功夫片段落。
按照葉問故居「桑園」恢復原貌的葉家大宅,配上題匾、瓷器、植物等雅緻的色調,加上一位溫婉嫺熟的夫人,這極佳的出場背景拂去了甄子丹身上的「狠」。冷調的光暗與日常生活細節的鋪排,平息了他身上的戾氣,盡顯「富足」、「儒雅」與「平淡」。於葉家大宅中的第一場打鬥,雙方點到即止,混合在精緻氣息裏的遊戲意味濃厚。而那飃空而至的風箏,則不留痕跡地將故事引至第二場景。
在武痴林的茶樓,葉問與朋友清源茶聚,廖師父前來興師問罪。本來可以被發展成爲打戲的機關就在手邊,可是被遏制住了。導演巧妙地避重就輕,讓武痴林脫了弟弟沙膽源的褲子一笑收場。輕鬆場景與詠春武術展現之間,連消帶打式的轉化,賦予了《葉問》引而不發的故事效果。
第三場,山東拳師金山找橫掃武館街,隨後到葉問家中挑釁,為之前所鋪陳的精緻氛圍增添了野蠻氣。樊少皇所飾演的金山找,雖然鬍髭叢生,實屬匪類;然而在他濃眉大眼之間所蘊含的「兇惡」,是帶著「一根筋」似的簡單地大開大合,不至於使出陰損的招數。因此,能與甄子丹含蓄的表演產生踫撞的同時,也在比武切磋這一場中增添了具有威懾意味的輕鬆。
至此三場,將整部《葉問》的風韻盡收。詠春拳法貼身短打所帶來的刺激與真實,短時間内閃轉騰挪,下手穩準狠的特點,都在武術指導洪金寳的設計下鋒芒畢露;加上葉偉信一張一弛、引而不發的劇情控制,和頗下功夫的場景設計(諸如佛山武館街等),所表現出的是港產功夫片之中少有的精細與内斂,仿佛將武術大師的身手盡皆隱藏在超脫的光芒裏,少了年輕氣盛與血戰江湖的暴戾,顯現與衆不同的淡然之氣。
然而,一個如此精緻的開首,卻被隨之而來的編劇内傷所損。甄子丹的演技由初初的游刃有餘,變成末段的尷尬與迷惘;樊少皇淩厲搶眼的江湖氣,變成了用完即棄的道具;由電影開首所鋪陳起來的「葉問的傳記」,到了日軍統治時期,也為遷就劇情而慌不擇路起來。功虧一簣的後半部分,著實扯了《葉問》的後腿,令他與「風格統一」失之交臂。
在提及佈局技巧時,Syd Field曾「死板」地要求:故事、劇情動力、背景、内幕、副綫等都必須在劇本的前十頁反映出來。此「教條」所強調的充分鋪排,恰是《葉問》的内傷所在。
葉問傳記式的一生所避不開的最終場景——與日本人的對抗——並沒有在電影前二十五分鐘内表露絲毫痕跡。其實,導演有一個好的人選,可以在劇情上提供由「和平」過渡至「日軍統治」的具有説服力的承接,即林家棟飾演的李釗警官。他作爲民國警察的特殊身份,可或多或少為故事背景的轉變向觀衆提供過渡性的暗示。可惜,葉問置身於葉家大宅的安寧生活完畢,故事就突兀地完成了轉換:葉問置身陋巷、李釗成為日軍翻譯、街道上行駛著日軍的軍車……這種缺乏承接的安排令電影開首的絕佳成效被腰斬。故事似乎開始衣不蔽體了。
對於戰爭壓抑氣氛的營造,不可單純通過替換場景與人物處境來完成,否則便會像話劇表演一樣更換背景,卻無法把前半段葉問豐富的性格,有層次地過渡至戰爭境地。因此,戰爭中的葉問,除了詠春的招式好看,其性格刻畫是作戲式的脫節,也為甄子丹的演技發揮造成了最大的制肘。
最終一幕,葉問打敗日軍將領三浦後身中一槍,他僵硬倒下的姿勢與台下明顯可見互相「打太極」的群衆演員,將本該引發慷慨之情的高潮變成鬧劇化的演繹。在電影中被營造成殺人不見血的日軍怎麽會拿著刺刀和長槍,只與擂台下的群衆「溫柔地推搡」?如此荒誕,也體現在備受質疑的「紗場工人練詠春」處。由嬸嬸人馬組成的沙場工人跟隨葉問學了十幾天功夫之後,膽敢與金山找帶領的匪類對抗?實在欠缺説服力。
《葉問》的内傷與令人眼前一亮的開場相比,彷彿一代武術宗師的傳奇受到無情腰斬。自淩厲、狂烈的功夫片風格中抬頭,重見詠春之精妙與内斂,這叫好之心也恰恰是可惜之情的來源。

流散者的混雜意識
曉龍
所謂流散,指的是一個人自願/非自願地遷移至另一相異的國度。內地人來港後成為香港人,被視為流散者;越南人來港後成為難民,亦被視為流散者;香港人在九七前後到美國/加拿大等國家定居,同樣可被視為流散者。流散者在生理及心理各方面保留原居地既有的文化色彩,遷移至另一區域後無可避免地遇上另一種相異的文化,自自然然地產生文化融合/衝突,心底內衍生兩種文化交匯而成的混雜意識,以上提及一些已移居海外的內地人、越南人和香港人,在最新的地區定居後,一定要妥善處理文化層面的混雜狀態。《澳大利亞》中的女主角妮歌潔曼婚姻失敗後從英國遷移至澳洲,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流散者,她攜帶原有的英式貴族文化,面對澳洲傳統草原文化的衝擊,混雜的問題必然產生,文化的「鬥爭」在她與男主角曉治積曼相處的過程中表露無遺。
戲劇源於衝突,電影亦不例外。妮歌潔曼的衣著和語言顯現一種以她為代表的高檔文化,脂粉背後象徵的金錢和權力,使她以「統治者」的姿態來到澳大利亞,她被當地畜牧業大亨欺負的經歷,削弱她身為流散者心底內聯繫於原住地的民族自信,其後她在曉治積曼面前刻意表現自己放牧的「工作能力」,表面上自降身價,從商業主導的高檔文化下降至畜牧業主導的低等文化,實際上自覺高檔文化中自傲自大的心態不適用而甘願調適自己,為了滿足其受尊重的心理需求而不得不向低等文化靠攏,自以為自願性混雜而成的雜種文化是定居異地後唯一的生存之道。導演選妮歌潔曼為女主角,必定與她本人的親身經歷有關。她是土生土長的澳洲人,到美國荷里活演戲,本來已是一位流散者,在《澳》內再次扮演流散者,只需把戲外流散者的混雜心態完完全全地搬進角色內,對她來說,今次演繹的難度不太高,面對的挑戰亦不大,游刃有餘的表現只是她交足功課而應有的成果。
妮歌潔曼與曉治積曼相見日久而產生的愛情,融化文化差異衍生的混雜問題,包括縱向的高低文化差異和橫向的異地文化差異,由衝突至磨合,從敵對關係至歡喜冤家,導演一廂情願地為她鋪墊美好幸福的將來;她身為流散者,輕易解決文化混雜問題,有黃金有愛情有家庭,電影中流散者的經歷如此美好,現實生活中流散者的遭遇又怎麼樣?九七後眾多移民後回流返港人士的親身經歷肯定為我們提供活生生的經驗,流散者定居異地後成功的例子可能只是鳳毛麟角。

活出生命的色彩和激情
小浪
對大多數中國人而言,漂泊異鄉是個愈來愈熟悉的經歷,去城鎮打工或是往國外發展已是涉及社會各個層面的家庭。影片《異鄉人》講的是一個意大利家庭由意大利南部遷去德國北部後的家庭故事。與大多數亞洲電影人不一樣的是,家庭奮鬥或成功結果並不是導演的關注點,而是漂泊異鄉者面對異鄉的困惑。
父親離開意大利到德國,便莫所適從,言語不通,溝通困難,除了體力工作,沒有其他選擇,對茫茫前途毫無應付之力。反而跟隨丈夫前來原不想移民的母親,想出了一個讓一家人安頓下來的辦法(與大多數中國移民一樣):開了一家餐廳,將餐廳取名與家鄉一樣的名字Solino。生存自然不是移民的全部目的,如何融入當地的生活並能進一步發展才是問題的主體。導演安排了兩組對照:父親和長兄,母親和小弟。哥哥擅長偷東西,從孩提時期起就如此,而懲罰都是由弟弟背負;最後,他偷了弟弟的女朋友、也偷了弟弟的名聲,因為他無法靠自己的能力取得。父親靠母親的廚藝,弟弟的打理使餐廳日漸紅火,但溫飽思淫欲,他開始與女顧客搞婚外戀。母親和弟弟最後不得不回到意大利故鄉,重新開始自己的生活。
導演法堤艾金 (Fatih Akin)是移居德國的第二代土耳其後裔,在他的這部影片中,展示了異鄉人另一面的感受和思考。移民的選擇究竟是好還是壞?對家庭而言又有什麼影響?人與人之間的情感和關係會變得如何?相信許多過來人都會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雖然異鄉人的主題免不了總是那麼憂愁和沉重,但這部影片卻不是只有悲傷,有的是愛、希望和理性的反思。
影片結尾,即將結婚的弟弟邀請父親和哥哥回到意大利故鄉。當著眾鄉親朋友們的面放映了他第一部在德國獲獎的短片和最後一部在家鄉拍攝的由鄉親朋友們參與合演的短片。前一部是記錄性的影片,而後一部則是充滿生活哲理的喜劇片,看得眾鄉親朋友們笑逐眼開,也看得父親和哥哥淚流滿面。
很喜歡這部影片,它看上去很簡樸,也很平靜,它既有意大利影片《天堂戲院》那種既傷感又快樂的情意,又有德國電影充滿哲學思考的特色,慢慢地回味後,才會驚喜地發現它的美是如此的有深度。那糅合了親情、愛情與文化差異多種元素的影片比摻入了驚駭、逗笑、動作、色情等各種娛樂元素的娛樂大片更讓人感歎。
影片中有這樣一段對白(弟弟祺祺和一位在他餐廳吃飯導演的對話):
弟弟:我想和你一樣拍電影。
導演:這並不重要。
弟弟:那什麼最重要?
導演:要活出生命的色彩和激情。
弟弟:怎麼才能做到?
導演:仔細觀察你周圍的事物,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就像你從來沒有來過一樣。
弟弟:那就是生命的色彩與激情嗎?
導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