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一月 11th, 2009

11
一月

Parking

   Posted by: admin    in 影評試影室, 香港影評人協會

《故事回環中的深度鏡像》

楚芰荷

其實在中學階段,我們一定遇到過這樣簡單的命題作文:講述你在上學途中/旅行中(諸如此類的時間段中)的所見所聞。然而,同樣的故事原型由不同的人演繹,所得到的結果也可能是天壤之別。《停車》便是這個簡單故事内將探索張力無限擴大的示範。

《停車》當中形形色色的人物、劇情前後的互文結構,甚至攝影剪輯的獨特風格,在我看來,都並非是影片的精華所在。如果說《海角七號》是一場跨越地域與時間的地表旅行,充滿了浪漫與詼諧;《停車》則是切入人生細節的地底潛遊,更爲重要的是,它在回環的故事中製造了人性的深度鏡象。

當鏡頭第一次接觸到陳莫,便與他保持著遙遠的距離,車輛、職業、裝束,無一不力圖避免標簽效應,以打消觀衆對他身份的好奇。張震的動作也仿如剛剛睡醒般保持著緩慢等日常化的特徵,抑制著戲劇的感覺,而釋放著日常生活的沉悶。正是這種下午時光裏緩慢的沉悶,為之後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深入的故事作出最佳的「地表」鋪陳。直至觀衆赫然覺醒:陳莫眼睛所見到的一切影像,對他人人生片段的闖入與反應,甚至是他所遭受的創傷,都只是鏡頭將陳莫的内心挖掘得越來越深、越來越黑的過程。

一生中來來往往的人物,即便是父母雙親、妻兒子女,都只是過客。他們的存在成就了人生綫性發展的每一個抉擇,也成爲照射出自己内心漩渦與暗湧的鏡子。所以,當陳莫看到妞妞而決定冒充老夫婦死去的兒子「小馬」,留下吃晚飯的時候,我們看到了「善」;當他與妻子「精卵互相排斥」的傷疤被鏡頭揭開,陳莫對待妞妞的無比關愛得到了解釋。當陳莫對待周遭事物的方式逐漸由隱忍的上班族方式轉變為暴力的釋放,把社會上人把壓力收斂於内心的痛苦與弊病渲染得比夜晚的黑更濃郁。

鏡頭對於陳莫最近距離的觸摸,隱含在陳莫真正「沉默」和靜止的時候:他被「馬伕」痛打一頓,扔到河堤建築工地的坑洞裏;他醒過來,點燃了一枝煙。此時的鏡頭玩了一個爲人津津樂道的視覺效果:遠距離的觀望,只見白色的煙霧從地表昇起;而從側面,則透過一根水泥管的圓形空間,將抽煙的張震局限在其中表現。畫面的寧靜,與張震不言不語,亦不躁不怒的沉默,將故事的主綫帶至另外一個高度:《停車》並非一個跟隨主角闖蕩夜晚的獵奇故事,這個主角的内心也有著難以掙脫的痛苦與迷惑。只不過,白天在馬路上看似平平無奇的普通人,把所有的煩惱與解不開的人生糾結隱忍在循規蹈矩的外表之下。唯有一次不如意的「停頓」、一刻伴有「劇痛」的獨處、一群「鏡像」似的過客、一個被坐爛的蛋糕,才為緊繃的皮膚開了一個刀口,釋放了憂鬱。

初初對陳莫的疏離,與鏡頭在各色人物身上的游走,然後再揭示出陳莫内心的巨大漩渦,才是《停車》手段最爲高超的「鏡像術」。他内心停滯不前的那輛車,並不僅僅因爲父愛爆棚,也不僅僅是無法解決「精卵排斥」的問題,對於這一點,電影在陳莫的移動路徑中給予最強烈的暗示:他回家的強烈感覺被逐漸解剖,並退熱了。當他有機會開車離開的時候,自己連續兩次耽誤行程,即便是被毆傷之後坐在出租車上,他也還是選擇先回到理髮室,然後去妞妞家。他在逃避什麽? 是否周遭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所逃避的癥結?有自己走不出的茫茫黑夜?

《停車》雖然運用大量空鏡,但並沒有被自然景物釋放掉該故事持續增強的探索力量,反而讓樹木枝枝蔓蔓遮蔽了天空,或者由沉沉的雲彩封閉晴空來顯示心靈的「非明朗」。而陳莫所游走的黑夜,在《停車》裏,只能看見近處的燈光,永遠看不見第二個層次遠處的明亮。即便是陳莫在結尾處開車回家,那夜的黑,仿佛人心的黑洞,沒有光線可以穿越。

假設,好的故事是一把刀。它切開皮膚,插入血肉,力圖深入到人心的内核,挖掘出人性的經脈骨骼來。可這最終的結果卻是,穿透了身體,依然發現不了一個確切的答案。由虛空而入,出來後,依然虛空。《停車》沒有對任何一個人,包括陳莫,進行具象化的解釋。我們並不知道陳莫逃避的是什麽?甚至他最終的結局會如何?老夫婦死去的兒子「小馬」是因爲將小孩關在汽車後備箱裏憋死而身陷牢獄,可陳莫痛打馬伕阿寳之後,本來已經抬腳走開,卻又走回來,將一條被扔在街邊的女人内褲塞在阿寳嘴中,關他在「賓士」的後備箱才離去。阿寳本來已經鼻血狂流,口被封住,也沒有人知道他被關在後備箱,窒息而死是絕對可能發生的事件。這是否也呼應了陳莫在影片開頭被誤認爲「小馬」的巧合呢?他的命運,是否與「小馬」有重複的曲綫?

此外,逃走的大陸妓女將如何生存下去?蛋糕店老闆娘爲何在母親節只有她一個人?杜汶澤如何流浪他方?這等等在黑夜裏蔓延開去的故事細綫,都是陳莫搏動心臟周圍的血管綫條。

《停車》在情節前後的「互文」,如洗手間的魚頭、大陸妓女在工作(無論是做女工還是做性工作者)之後洗手與扭乾毛巾的動作等,此類多不勝數的前後呼應,都能帶給觀衆無盡的思考。與那些強而有力的畫面一起,是喝完烈酒之後的十足後勁,有令人縈繞於懷的深刻印象。

一個極度簡單的故事構架,卻包含著強大的内心挖掘力量,不得不說是釋放了平凡生活裏的「魔鏡」,光怪陸離,最終看到的卻是「自我」。人人常常強調電影的造夢效果,可相對於提煉生活的電影而言,平凡的日日夜夜卻是最大的幻境,最令人在分分秒秒中看不清方向,看不清遊戲的規則與結局;看山不是山,看水也不是水。於是,伴隨著電影結尾處那只在森白牆壁上爬行的千足蟲馬陸,小馬寫的信裏說:「我不知道爲何它需要那麽多隻腳走路,就好像我不知道自己爲何會突然離開你們死去一樣。」這諸多個「不知道」,不知道是不是内心出現的一種強大漩渦呢?

11
一月

神探伽利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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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價值的難題

文:曾可婷

「如果真相不能令任何人得到快樂,那為什麼要找出真相?」這像是一道有關快樂和真相、理性和感性的選擇題,有點老生常談,但卻又是恆久的人生價值難題。

數學天才擁有最好的頭腦,但也承受了最沉重的孤獨,湯川以為天才因為愛女人而殞落,誰知沒有愛,天才早已毀了,他倆看到了不同的真相,或是「真相」本身就有太多看不清的面貌,計算的也不是可以量化的數字。湯川的幸運是他只愛物理,愛天才的頭腦,愛難能可貴的對手,而不是充滿不確定基因的人。

最後天才的計劃被另一個天才攪垮了,或許每個人都是世界的齒輪,彼此的關係際遇,不是靠個人力量可以完全操控,縱使是一個擁有完美思考能力的天才,亦未能擁有操控際遇的能耐。湯川沒有直接到警局拆穿佈局,他把事情告訴了女人,讓一直只能當弱者的她選擇自己的出路,換來了所有人的眼淚,這就是他的「真相」,存活在法律人情之外,他選擇的不是快樂。

誰知萬物運作的邏輯從來就不可能完全呈現,人作為其中一組齒輪,每個人都各自按自己的邏輯來選擇生活,世界變得複雜又豐富,用物理的角度將之破解,最單純的感動淪為廉價的感性,不理性成為智慧的最大敵人。再看天才走過崎嶇的山路,登上山峰,欣賞一幀美麗的風光,發現自己的渺小和孤寂,人生的出路可以用哪條算式計算出來?經歷了最無可解決的痛苦,他會選擇快樂,這又何嘗不是人生最深切的答案?可以讓自己愛的人快樂,畢竟也是一種幸福。

11
一月

停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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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道路喻人生,以車輛喻命運

曉龍

把車泊在一旁本是一件日常生活的瑣事/小事,但無情的命運偏偏把小事化大,張震駕駛的車因被前面停泊的車擋著,動彈不得,使他被迫四處閑逛,見義勇為而招惹災禍,說話不客氣而無意中得罪「惡人」,心有不甘後恣意報復而闖禍等等……均使他在命運的漩渦內兜兜轉轉,左右兩難,前無進路而後有追兵,好像置身於幽暗的小角落裡,看不見太陽,甚至看不見光線,其後意想不到而「柳暗花明又一村」,在黑暗的死角中終找到難能可貴的一點點曙光,在迷茫一片的前路上終找到唯一可見的出路。

導演鍾孟宏對流散者與命運的題旨情有獨鍾,由杜汶澤飾演從香港流散至台灣的裁縫,由曾佩瑜飾演從內地流散至台灣的妓女,兩人雖被責罵、毒打甚至虐待,但他們皆獲得旁人的同情,例如:杜汶澤得到高捷飾演的理髮廳老闆的同情,曾佩瑜得到道路上的小市民的同情,他們流落異地而獲得當地人感同身受式的關懷,「享受」厚重的人情和一絲的暖意,為流散者孤獨和寂寞的低落情緒增添幾分熾熱和溫情。張震雖自歎倒霉,但仍得到杜氏和高氏的同情,可見他與其他流散者在不幸之中同樣享有別人主動施予的快慰,既有源自人性本質的情和義,流散者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理心,亦有聆聽者對流散者悲慘的親身經歷和情緒困擾的了解和體諒。高捷免費請客,邀請杜汶澤進入理髮廳喝魚湯,聆聽杜氏在他面前訴說自己如何從香港流散至台灣,其後如何從台灣流散至中國內地,最後解釋自己從內地返回台灣的主要原因,同時一幕又一幕敘述和描繪昔日辛酸和痛苦的閃回鏡頭在觀眾眼前飄過,禍患不絕而自身無奈的不安感,使流散者面對兩個選擇:一、主動放棄而決定返回原居地,二、繼續在流散地區內奮鬥而靜靜等待另一次「發圍」的機會。他們選擇了後者,影片末段由張震為這些命途坎坷者作出最後的鼓勵。

張震的車被前面的車擋著而未能駛開的命運,使他迷惘,彷彿在一剎那間找不到出路,就像他與由桂綸鎂飾演的妻子因未能生養子女而使長時間的感情突然出現缺口一樣,沒有空隙,甚至看不見出口;最後他成功駛開自己的車,再次舒適地在路上前行,對白當中路仍要繼續走下去的堅持和忍耐,樂觀和積極的人生態度,應當能觸動不少命途多舛,自覺處於困境而悲觀絕望的全球觀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