顛倒逆轉的人生

曉龍

由小至大，由大至小；由年幼至年長，又由年長至年幼；由健康至殘弱，又由殘弱至健康……生命的延續仿似理所當然，但當一切全都倒轉發展時，生命又會變為怎麼樣？對人生的體會和感覺又會否出現三百六十度的變化？導演大衛芬查藉著《奇幻逆緣》挑戰我們的認知極限，顛倒一些公認的自然界定律，向著我們的理性思維進行全面性與多角度的衝擊。畢彼特飾演的班傑明巴頓由老至幼的「成長」過程，是一次顛倒逆轉的人生的最佳示範，從具小孩子思維的老年人開始，上帝彷彿吩咐他要學懂珍惜，青春的歲月並非垂手可得的贈品，已嚴重退化的殘弱軀體提醒他善用時間，銘記眼前人的重要性。

當班傑明巴頓剛剛出生時，仿如一位八十多歲的老人，樣貌因皮膚肌肉鬆弛而變得醜陋，骨骼因嚴重退化以致行動不便，身邊人以他們有限的人類智慧作出估計，以為他快將死亡，親生父親亦消極地放棄他，把他放在樓梯上，殊不知上帝呼召一對黑人夫婦，依靠無私的愛心和忍耐力，毫不計較地養育他，由於突如其來的幸運，使他能夠享受不一樣但尚算健康的童年生活，由年老至年幼的成長歷程，讓他學會如何珍惜青春歲月中的一分一秒，在被他人以奇異目光看待的一剎那，便已開始認識平凡人生老病死的成長經歷，了解不正常與正常之間的差異，體會那份「奇妙禮物」帶來的身心靈變化所給予的啟示。他長大後與青梅竹馬的黛絲(由姬蒂白蘭芝飾演)談戀愛的經歷，至後來他越趨年輕而她日趨年老的強烈對比，使生老病死的定律產生前所未有的大兜亂，從負面角度分析，此情況充份反映命運操控人類生命軌跡及關係變化和發展的無情及可怕；從正面角度分析，此情況則反映上帝巧妙的設計，以艱苦的試煉考驗一段關係的能耐和持久力，超越人類有限的智慧，藉此體現珍惜眼前人的崇高價值。

由編劇在片中加插大量與班傑明巴頓個人經歷相關的枝節，使原來的短篇故事變為超過兩小時的電影。例如：沒有他與水手出海時相處的情節，就未能襯托他傳奇不穩的一生；沒有老年人與他初出生時的談話情景，就未能顯現他身體「年老」而心靈「年幼」的反差。由此可見，一齣電影的美滿成果，實在有賴眾多演員交流互動所衍生的化學作用，以及群戲中不同類型的演員協助突出主角個性和人格特質的高超技巧。

雅士周瑜息干戈　小喬自設美人計

Wong Kin Kwan

翹首以待，吳宇森導演的《赤壁》終告劃上完美的句號。
《赤壁》下集的劇情也是大改特改的。孫劉聯軍兵糧只剩十天，眾將連日駐守江岸，按兵不動。孫尚香 (趙薇飾) 女扮男裝巧入曹營，欲察敵勢，卻奇遇曹軍千夫長孫叔才 (佟大為飾)，兩人成為好朋友。這一段患難真情是吳導演刻意加插的，原著《三國演義》所描寫的赤壁之戰連孫尚香的影子都看不見。乍看此段小插曲似屬無聊，但細心一想即意會到導演的苦心。它不但能突顯孫尚香女中豪傑之慨，同時也帶出某些曹兵的狀態。孫尚香之所以容易逃出曹營，皆因曹兵之輕率：下階士兵公然違抗千夫長之命令；城台上的士兵只顧觀看打鬥，根本沒有留意孫尚香爬上城牆逃出。曹兵的質素可見一斑。
原著當中周瑜 (梁朝偉飾) 十分妒忌諸葛亮的才智，素有「既生瑜，何生亮」千古之諺語。吳導演則改編周瑜為一位不但氣度恢宏、且才智不下於諸葛亮的一代名將。如果說，上集著墨塑造諸葛亮的高深莫測，下集則著力渲染周瑜的大將風範。吳導演略去「周瑜斧刀邀劉備」一節，就是要重塑周瑜。原著的周瑜心胸狹窄，不時處心積累要殺害劉備陣營的人，因他認為赤壁一戰過後，三分之勢遂成，到時劉豫州據守成都，進可攻退可守，大大阻礙東吳勢力西擴。吳導演心中的周瑜卻完全是另一個人，一個很著重「君子之戰」的人。不但面對曹操要「君子之戰」，而且「赤戰」過後，將要面對的諸葛亮也要「君子之戰」。「草船借箭」一幕，原著是周瑜親口向孔明提出十日之內 監造十萬之箭，而電影則改編為周瑜與孔明之間計策上的「君子較量」，絕不是周瑜其中一個欲置孔明於刀下的陰險計略。黃蓋向周瑜獻苦肉計，他卻因不忍心仗打年老的黃蓋五十而棄用此計，可見他的心頗為仁慈。總括而言，電影版的周瑜更符合《三國志．周瑜傳》所言的重恩信義個性，是史實中周瑜的真實個性，這平反了《三國演義》所塑造的心胸狹窄個性。
諸葛亮 (金城武飾) 在下集的「重頭戲」有二，一為「草船借箭」，二為「測算東風」。「草船借箭」，用魯肅之愚笨，反襯孔明之識見；慌亂反襯從容。諸葛亮由始至終談笑風生，不露一怯。曹軍之負責「送」孔明十萬支箭的不是原著中的毛玠、於禁，而是被曹操處決的蔡瑁、張允。蔡瑁、張允是降靠曹操的荊州將領，深諳水軍。曹操二十三萬北軍，要拿下赤壁、攻佔柴桑就得靠他們訓練不諳水戰的北軍。將蔡瑁、張允置於「送箭」的愚昧，與曹操中周瑜反間計而處決無辜的蔡瑁、張允，一氣呵成地聯繫起來，毫無破綻，配合得天衣無縫，真的很佩服吳導演的改編力和想像力。而蔡瑁、張允的剛愎自用，未經曹操許可之下自決亂射孔明的草船，還以為旗開得勝，此等極度的愚昧無知，也正好反襯孔明的英明。此外，電影版抹去了諸葛亮「七星壇借東風」的鬼神力量，是一個很好的改編，不但抹去了迷信的色彩，同時使諸葛亮的能力更有真實感。
曹操 (張豐毅飾) 一段「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唱戲，徹底地反映一代梟雄的野心。電影末段孫劉聯軍攻入曹公主寨，曹操仍氣定神閑用纖竹在地圖上「指點江山」。自官渡一戰打敗袁紹後，繼而南吞袁術，西並馬騰，整個北方已被掃清。他躊躇滿志、得意洋洋集結大軍南下，勢要澄清宇內。謀士本是如雨，但郭嘉英逝，苟彧已死，曹軍的決斷力大打折扣。剩下的苟攸，在原著中雖也獻過反間計的計中計，但惜被周瑜一眼看穿。曹操南下赤壁，已是五十四歲，雖不算是日暮之齡，卻也不比從前了。郭嘉的才智不下孔明，是官渡一戰的關鍵謀士。假如孔明在赤壁一戰如郭嘉般投靠曹操，恐怕就沒有往後的「三分天下」。但諸葛亮一心要「功蓋三分國」，曹操的命運也許一開始就掌握在孔明的手上了。時年二十七歲的孔明，不但躊躇滿志，且謙虛內斂，盡把才志都盡收於內，年紀輕輕，修養竟比曹操更勝一籌。曹操用蔣幹拉攏周瑜，卻誤中反間計，誤殺蔡瑁和張允，就在殺了的一秒後，才省悟殺錯了人。假如是十年前的他，不難早一秒省悟，那麼，他可能不會輸得那麼慘重。
小喬 (林志玲飾) 是整場戰役中最為關鍵的人物。如果孫尚香已足以突顯女性地位的重要，小喬便可以說明女性才是主宰勝敗的關鍵了。孔明雖有能力測到何時有東風至，但曹操亦非等閒之輩，豈不知東風不利自己？周瑜雖用反間計殺了蔡瑁、張允，但二十三萬大軍仍然健在，且有連環計之用，曹操稍一定神，分清時勢，孫劉敗軍仍有指日之期。上集提到曹操是為了小喬才南征，於是小喬假裝相信此言，留下家書，到曹營會見曹操。當晚大戰在即，曹操卻還在喝小喬沏的茶，心繫美人，恍惚之下竟察覺不到西北風已轉為東風。待他要起身時，黃蓋早已率火船來撞擊，萬里江邊風火燎燎，掛形之地難以退兵，曹操此仗可算是輸給小喬自設的美人計了。
連環船大破後，孫劉聯軍以方形盾陣攻佔曹營主寨，結尾卻不是曹操慌忙敗走華容道，讓關羽義釋，而是改編為意想不到的劇情(賣個關子，給未看的人留有餘地)。周瑜那句話「我們都輸了」，清晰地帶出吳宇森導演的反戰資訊。曹操自詡漢室之丞相，所謂一「相」功成萬骨枯，赤壁一役，則一「相」功「失」也萬骨枯。為何而戰？曹操當然是為了「天下歸心」；諸葛亮則為「三分天下」；周瑜則為「江東父老」。而小喬，一位已懷三個月身孕的纖纖女子，所求的卻只是母子平安，丈夫平安。曹操手下的士兵，不也是為了自己的家庭，為了自己的生計，才甘願參軍以換取犒勞嗎？有大志、有理想如曹操的人太少，要自由、要平安的人太多。生於亂世，似乎每一個人都身不由己。而孫尚香親眼目睹好友孫叔才被亂箭射死，失友之痛，如切膚之痛。那一刻，其實，輸贏不再重要了，最重要的，只有一份情。
《赤壁：決戰天下》不失為一部優秀的史詩式大片。不迂腐，拋離原著的陰影，大膽創新，在眾多戲段大刀闊斧，而又不失原著之氣勢磅礡，劇情之通情達理。全集上下連貫，脈絡清晰，人物造型栩栩如生，多數表情都能反映人物的性格，人物內心世界穿插戰役之中，以高度的藝術手法，把赤壁之戰這一「心戰」的著名戰役表現得十分出色。唯一不足之處是其為營造「反戰」的張力不足，與《舒特拉的名單》此等著名反戰影片比較，略欠嚴肅。儘管如此，但仍然是十分 值得一看的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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