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舞蹈是人類最為原始的語言之一,甚至早於文字語言,但同時,舞蹈卻又是最缺乏研究的人類語言。究其原因,不外乎因為這種語言已越來越少人運用。如同詩歌,舞蹈也是一種較為抽象的,講究語境的語言。但也因為這個特質,它能帶我們進入一個另一個虛幻的、沒有任何現實限制的世界,一個僅僅依賴對美及崇高信仰而締造的藝術世界。
現在除了舞蹈家外,再沒有誰去學習或試著使用它。即使是芭蕾,大多也只僅僅被作為有錢人的時尚修養而已。舞蹈語言有更多感受性的或本能性的辭藻,而這些都是文字難於表達的東西,正如Pina Bausch所言:舞蹈是一種言語無法表達下的言語。Paula Modersohn-Becker是我很喜歡的一位德國浪漫時期的女畫家,也來自這個一直是德國藝術家聚集的Wuppertal。雖然她們彼此相差了一個世紀,但她和Pina Bausch很像,都是將藝術還原於其最原始的起源狀態,並在這原始的狀態下,喚醒我們的本能去重新感受和理解那人類最本原的語言。影片中那段講述生命由土壤中萌芽,成長,交配到結果的舞蹈是最直接也最顯淺易懂的例子。
雲溫達斯(Wim Wenders)在整個影片中沿用舞蹈的語言而非我們熟悉的文字語言來講述這位舞蹈大師。影片在開始時介紹了Pina Bausch一年四季的表達,這一表達在片尾再次出現:眾人排著長長的隊伍,走過崎嶇的山路,在華美的夕陽下徐徐前進……, 這段畫面表達了Pina Bausch人生中引領烏珀塔舞團(Tanztheater Wuppertal Pina Bausch)在舞臺上的那26個春夏秋冬。無疑沿用舞蹈的語言是影片最合適的表達方式也是雲溫達斯最聰明的選擇。
曾和一位編舞的朋友商量拍攝一部讓觀眾不是在觀看舞蹈而是在體驗舞蹈的實驗電影,卻在爭取拍攝資金時屢屢遭拒。看到雲溫達斯的【Pina Bausch】,發現原來我們都有相同的願望。
小浪

籌劃十二年,耗資七億台幣完成的《賽德克‧巴萊》上下集(太陽旗+彩虹橋),創下臺灣影壇最昂貴製作的紀錄。雖然本片的大手筆投資以及排山倒海而來的宣傳模式,讓人理所當然以為這是一部「商業大片」,但實際上它只是一個倔強的台灣電影人基於個人理念而義無反顧地完成的一個夢想,本質上與商業無關,亦與政治無關。因此,整部作品並非大眾熟悉的好萊塢英雄史詩片,其內容處理方式甚至不像一般以人物為中心來講述故事的劇情片,而更接近於介紹事實的「紀實戲劇」(docudrama),片中的演員演出只是幫助重現事件的手段而已,例如跟莫那‧魯道在年輕時就結冤的屯巴拉社頭目鐵木‧瓦力斯(馬志翔飾),以及居重要作用的日本巡警小島源治(安藤政信飾)都面目相當朦糊,看不出人物之間的戲劇互動。
就上集《太陽旗》所見,魏德聖的創作目標似乎是在窮盡一切手段在大銀幕上再現「霧社事件」這段史實,讓觀眾全景式地瞭解事件發生時的歷史背景和來龍去脈,所以全片的情節並不複雜,而出場的功能性角色卻很多,觀眾彷彿被要求冷眼旁觀地接受一連串的歷史資訊,但在情緒上卻似乎無動於衷。全片採用賽德克語和日語對白,只有小量場面出現必要的漢語,這種刻意求真而產生的情感疏離效果,應該也是達到這個目標的一種設計。
為了傳達理念,編導遂多次透過一些鏗鏘有力的對白來說明賽德克族的特殊文化,以及他們不得不對日本人發動這次「血祭祖靈」行動的理由,其中最重要和拍得最有神彩的一段,是莫那‧魯道(林慶台飾)在溪穀中遇到已日化的山地員警花岡一郎(徐詣帆飾),質問他死後是想進入日本人的神社?還是走過彩虹橋見賽德克的祖先?其後莫那父親的靈魂現身,父子倆唱了一大段歌曲後,父靈才逐漸消失在彩虹之後。這是全片唯一讓觀眾進入主人翁的內心世界,感受到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非僅是一個代表抗暴英雄的符號的精彩片段,可惜這種動人的「魔術時刻」太少了,而殘酷的殺戮場面和「出草」鏡頭又太多了。
本片基本上採平鋪直敘方式先介紹台灣從清政府手上割讓給日本的歷史背景,日人因為看中山區的豐盛物產而揮軍中央山脈,遭原住民挫擊於天險的人止關,損傷慘重,遂改採懷柔的理蕃政策。與此同時,年輕的馬赫坡頭目之子莫那‧魯道(大慶飾)個性飛揚拔扈,從小就展露勇往直前、唯我獨專的霸氣,在賽德克族跟其他原住民爭奪獵場時火拼激烈,連場互相殺戮。但這樣一個桀驁不馴的青年,最後還是被勢力龐大的日本統治者馴服。
長達半小時的序幕結束後,時光一轉就來到了「霧社事件」發生的一九三○年。此時日人已將霧社建設成模範的文明社區,大街兩旁有學校教小孩日文,有漢人開的商店,人們的生活井井有條。就畫面所見,日本統治者對原住民的「最大壓迫」,是不准他們再隨意馳騁山林打獵,而要年輕男子上山砍伐木材,但不如期發薪,木材被磨損了還要遭惡狠狠的日本員警打罵;而婦女則不能在家編織綵衣,必須為日本家眷幫傭,有些年輕女孩則被逼給日本人陪酒(這部份只透過劇中人的對白交代)。而昔日表現得不可一世的莫那‧魯道,如今已步入中老年(林慶台飾),成為一個沉穩低調的頭目,表面上只會坐在家門前喝老酒,實際上內心的反叛之火未熄,一直偷偷買火柴儲放火藥,似有所圖。在山雨欲來之前,其實沒有什麼重要的情節發生,但潛藏的文化衝突和民族尊嚴矛盾有在累積。
事件爆發的導火線其實只是一宗不足為奇的小事。那天,莫那的長子達多在同族青年的酒宴歌舞聲中殺牛慶賀,對原住民一向不太友善的日本駐警吉村前來巡視,達多用血漬未乾的手倒酒招呼吉村表示友好,吉村卻對血手沾汙他的制服甚感厭惡,不但拒絕喝酒,還用警棍打了達多。 一直就對日警很不爽的達多怒火中燒,便與周遭的一群青年聯手把吉村打得頭破血流。吉村狼狽逃回警局,隨即送出報告,要對馬赫坡社的「襲警事件」進行報復。 莫那知悉此事後,知道玆事體大,曾親自向吉村道歉以圖化解,但無功而回。他經過深思後,知道此次劫難已躲不過,雖明知道反抗日軍將面臨滅族危機,但還是說出「如果文明是要我們卑躬屈膝,那我就讓你們看見野蠻的驕傲」的名言,號召各族一齊反抗。滔天怒火,就在小學運動會舉行時正式燃燒起來。
壓軸的屠殺場面十分慘烈,連原住民小學生都喪失理智,對日本老師以至躲藏室內的日本婦孺都揮刀砍殺。直至馬赫坡上的日本人全部被殲滅,身上揹負著十幾把步槍的莫那‧魯道才坐在太陽旗的旗竿下歇息,從而結束了上集。而下集等待著他和族人的,顯然是日本人更大也更慘烈的反撲。
梁良

興趣型的父子情
曉龍
荷里活的創作人再次延續其精明商人的本色,不會「擺明車馬」拍攝一齣講述父子情的電影,今趟以機械人的格鬥為包裝,敘述一段刻骨銘心的父子情。為何荷里活的創作人經常以特效鏡頭和動作場面為招徠觀眾的手段,卻以父子情的家庭倫理式內容為核心?因為現今的年青觀眾大多喝荷里活大製作的「奶水」長大,在資本主義的長時間「薰陶」下,慣於在進場看電影前衡量該齣電影是否「抵看」,然後才決定會否真的自掏腰包觀賞該齣電影。當電影的預告片和製作特輯充斥著大型而令觀眾透不過氣的動作場面時,觀眾便會假設電影屬於高成本的創作,跟著便會甘心樂意地拿出六十多元,欣賞「值回票價」的影片;相反,如果電影的預告片和製作特輯只有簡陋的場景和文藝式的對白,欠缺特效鏡頭,觀眾便會假設電影屬於超低成本的創作,跟著會認為付錢買票入場是一種冒險,對影片會否真的「值回票價」更顯得十分懷疑。如今《鐵甲鋼拳》的創作人以機械人為賣點,背底裏卻著墨於溫情的畫面上,此手法表面上有欺騙觀眾之嫌,但在「觀影行為呈現極端性消費主義」的大趨勢下,這種手段卻可能情有可原。
從影片開始,過氣拳手查理沉迷於機械人的擂台打鬥,觀眾會把焦點放在機械人上,但隨著他的兒子麥斯的出現,其後麥斯與查理發展共同的興趣,並依靠機械人擂台打鬥的活動來加深彼此的感情後,觀眾會在不知不覺間轉移自己的觀影焦點,把注意力集中在查理與麥斯的父子情上,開始對兩人能否建立深層次關係的內容感興趣,然後關注兩人在現實生活中遇上挫折後產生的關係變化,最後因兩人戰勝逆境後重拾自信而感動落淚。表面上,查理是強者而麥斯是弱者,因為前者教機械人阿當拳擊的技巧,而後者只懂簡單的機械操作;不過,實際上,麥斯是強者而查理是弱者,因為前者對生活和理想的堅持和忍耐對後者產生很大的感染力,前者對後者的鼓勵和支持,使後者重拾自信,在擂台上擺脫過往失敗的經歷,以機械人阿當為自己的代表,在人生的道路上重新站起來,再次出發。最後機械人宙斯與阿當強弱懸殊的對決,阿當不被擊倒而只以點數落敗,這種雖敗猶榮的結局,讓查理與麥斯得以「振臂歡呼」,重新在社會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再次認識自我的價值。
由此可見,《鐵》的創作人真的想觀眾接收的訊息,其實是眾所周知的人生大道理:只要堅持不放棄,終會實現自己的目標,達成自己的理想。《鐵》身為一齣娛樂片,刻意用軟性的方法傳送上述的訊息,盡量淡化說教的意味,並以活生生的人物為例,透過其有血有汗的現實經歷,不單使部分擁有相似體驗的觀眾產生共鳴,還令其他欠缺這些經歷的觀眾代入其中,受到查理與麥斯的情感波動影響,有感而發,對他們「層層積累」的深厚感情產生深刻的體會,因為人類始終是有情的動物,無論自身的經歷與影片主人翁相似與否,都會在自己與角色共通性的人倫關係影響下,對這些角色產生無限的愛護、同情和憐憫。人非草木,電影觀眾亦不例外,此話顯然有一定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