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十二月 29th,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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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人物傳記電影─《梅蘭芳》

   Posted by: admin    in 香港影評人協會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曉龍

導演陳凱歌自從執導《霸王別姬》後繞了一大圈,找不到適合自己的拍攝題材,亦尋不著自己認為適切的拍攝對象,今趟走回舊路,重新執導自己熟悉的人物傳記電影─《梅蘭芳》。導演對梅蘭芳的一生有深入的了解,從他的出生、家世、學戲的過程以至成長的經歷;從少年、青年以至中年的事業發展歷程,導演運用細膩的鏡頭,溫婉的場面調度,把他徘徊在男性與女性之間的尷尬處境毫無遮掩地表現出來。例如:他唱戲時扮演女角,經化妝後在台上徹底地表現溫柔嬌媚的女生個性,一舉手一投足皆模仿古代女性的神態,盡顯溫文莊重的古典女性美,導演刻意運用特寫鏡頭捕捉他臉容上的些微變化,不論余少群還是黎明,皆能溶化自己的男性氣質,完完全全進入女性的心境,在台上的想像世界內把自己化身為比大部分女性更加女性化的年青女子。

由黎明飾演成年的梅蘭芳,在神情、動作和言語方面皆取自真人梅蘭芳陰柔的特質,導演看準黎明沉默的個性,希望把他女性化的一面發掘出來,溶鑄在梅蘭芳於台上表現的傳統女性氣質,就是表面上獲得觀眾的「歡呼喝采」,背底後卻沉澱在個人的孤單和寂寞。所謂「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台上的梅蘭芳展現女性美態大受歡迎時光輝燦爛的人生,台下的梅蘭芳恢復男兒身,卻又展現男性沉著冷靜的個性,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幽閉孤單的男兒心境。可想而知,《梅》是研究性別倒錯的絕佳素材;當記者經常問資深演員能否在拍完戲後完全抽離自己飾演的角色,張國榮被懷疑因未能抽離自己在《異度空間》內飾演的心理醫生角色而自殺身亡的時候,梅蘭芳的處境顯得十分「危險」,從台上走到台下,又從台下返回台上,從女變男,又從男變女的急變過程,正正顯現他變幻無常的生命歷程,在不同的角色和崗位上時而戴上面具,時而又放下面具的行為「常態」。

所謂「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梅蘭芳蓄鬚明志,在抗日戰爭的關鍵時刻,他堅決拒絕在日軍面前參與京劇演出,表現非一般的男兒氣概,既達致傳統社會中君子的道德標準,又實現「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深厚民族情懷。當他在美國人面前演出京劇時,他們對他身為男兒卻以女性扮相上台的「創舉」嘖嘖稱奇,因為他的女性魅力比不少女性強,他的女性特質亦比大部分女性更具吸引力和「誘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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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京劇大師梅蘭芳

   Posted by: admin    in 影評試影室, 香港影評人協會

陳凱歌:細節裏的誠懇

楚芰荷

陳凱歌果真是要一雪前恥,極爲審慎地選擇了京劇大師梅蘭芳的一生作爲題材。一來可以與《霸王別姬》的虛構相區別,二來既然是傳記,且有嚴歌苓已經寫好的劇本,若能下足功夫稍加修改、填補細節,便能成爲一部富有歷史文化意味的戲來。更何況,梅蘭芳完美近乎不真實的一生,早已超出了一部電影能夠囊括的範疇。

外邊兒,戰火隆隆,戲台上你唱罷我登場,卻只聼鑼鼓鏘鏘不見血淚;戲裏頭,是無端地嬌媚,但凡眼波與身段,都迷了凡人的魂魄,戲外頭卻藏不住多情,阻不了他人高的、低的心甘情願;舉手擡足溫文儒雅,卻是與政商界交往甚密的風雲人物。

這些藏在風華絕代裏頭的難辨是非真假,令觀衆無法對陳凱歌的導演工作太過苛刻。無可否認的是,陳凱歌在這147分鐘裏給足 「誠懇」。

在劇本上,用梅蘭芳兒時所收到的大伯的信作爲隱含的綫索,從影片開始的畫外音,到梅蘭芳反復再閱,直到最後邱如白坐在火爐旁為福芝芳讀出片語,都以信中所截取的文字為梅蘭芳不同的人生階段作了最好的注腳。

其中,「紙枷鎖」只不過以三言兩語的形式在電影中被提及,卻具有濃縮的哲學意味,道出藝術家以之為生又為之所限的尷尬。這種以信件貫穿始終的方式,不得不讓人聯想起《海角七號》裏傾瀉著情殤之痛的書信來。相較之下,《海》裏的文字則是男女之愛的浮華,充滿了選文擇字的技巧,一心用文藝腔醉倒觀衆。而《梅蘭芳》裏信件的設計讓位於故事發展,並不刻意,信中也無故弄玄虛,文字很淺白,諸如「繁華之後盡是虛空」此類,道盡了戲台上帝王將相,戲台下卻凡夫俗子的境況。

如此類低調的細節安排,散落在電影的每一個場景之中。每晚為梅蘭芳準備好熱湯的福芝芳,也十分符合真實歷史裏「比孟小冬更能照顧人的女人」的身份。

在原劇本中加入孟小冬這個角色,據稱是陳凱歌頗受讚賞的改動。孟小冬在京劇史上的確是風靡一時的老生皇后,據傳曾與梅蘭芳結婚,後來離異改嫁上海大亨杜月笙。這個在梅蘭芳生活中閃現而過的女人,曾與他同台唱《游龍戲鳳》作顛倒雄雌的扮相而倍引人遐思。

在電影《梅》中,孟小冬的出現成爲梅蘭芳與邱如白兄弟關係破裂的契機。她一眼看穿了梅蘭芳眼中的孤獨,用「紙燕兒」一般的率真與靈活令梅蘭芳的「凡人」之心躁動起來,因此成爲邱如白對“梅蘭芳時代”苦心經營的美麗障礙。

在陳凱歌的版本中,邱如白僱用一人刺殺孟小冬最終被梅蘭芳發覺,至此與之疏遠。然而,當年轟動一時的刺殺案件卻是因梅蘭芳與孟小冬成婚而起,且是孟小冬的戲迷意圖殺害梅蘭芳的。只因爲孟小冬的後人並不同意重提這段不堪往事,陳凱歌巧妙地「嫁禍」給邱如白。

與梅蘭芳夫人福芝芳相比,孟小冬只是過渡性人物,遵循故事來推動情節,只需演技無太大過失。章子怡所飾演的孟小冬在片中的表現也不過爾爾,唯獨與演技不甚張揚的黎明對戲稍有「著數」,與孫紅雷、陳紅等相比明顯少了張力。

若論演技,黎明所飾演的梅蘭芳恐怕是最飽受爭議的一個。陳凱歌選擇黎明,說是看中了他文氣儒雅的氣質。對比中年梅蘭芳與黎明的扮相,在面型上的確頗有幾分相似。然而,這個角色的致命傷是,他的神態在任何一個場景中都如出一轍,缺少變化。尤其是一雙眼睛,難以傳達出梅蘭芳戲外的伶人風華,與少年時代梅蘭芳飾演者余少群的眼波流轉相比,實在是個沒有靈魂的人物。

影片後半部分的戲路缺少了半路闖入的孟小冬所帶來的新鮮,黎明的作態也愈發沉悶。前半部分余少群韻味十足的梅派唱腔,大戰「十三燕」時的無比精彩,成爲觀衆心裏逐漸滋生的遺憾。而後半部分戲份的填充則因黎明演技的缺場而幾乎變成了孫紅雷與陳紅的表演空間。

不知陳凱歌是否心知黎明無法像余少群一樣演繹出戲裏的梅蘭芳如何顛倒衆生魂魄,於是刪減了他在戲台上的表演。即便是與孟小冬合演《梅龍鎮》(即《游龍戲鳳》)也不敢給黎明臉部特寫。對於在影片前45分鐘被吊足了戲癮的觀衆來説,這種前重後輕的安排實在難以解釋。

黎明缺乏情感變化的神態,誠然是一大缺陷。但陳凱歌此次落足功夫,即便是老北京梨園班子裏每一個角落,都能看出綿綿不絕的意蘊來。

看完電影,深覺梅蘭芳的孤單。圍繞在他身邊的人物如走馬燈似的,來來往往;台下的座兒,如恒河沙數;女人有福芝芳和孟小冬,知己兄弟有邱如白、馮六爺。戲場子裏鑼鼓喧天,卻始終覺得這部電影留下的是異常的寒冷,像美國街頭的大學,像梅蘭芳愛穿的黑和白,也像電影開場那閃爍不定的燭光。仔細揣度,才發現,儘管邱如白對梅蘭芳感情複雜,卻從未有何等親近;儘管福芝芳愛著梅蘭芳,兩人在場景中卻總是疏離的;而在電影中,梅蘭芳的擁抱,惟有與孟小冬一次。

陳凱歌與邱如白一樣,看得透徹:誰要是毀了這份孤獨,誰就是毀了梅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