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的愛恨
魏德聖,這個名字在忽然之間變得很燦爛,好像趕在光耀的夏天結束之前爆裂開來的一朵繁花。之前安靜,爾後綴滿了標簽。
當《海角七號》已經造勢成功,成爲華語區的現象,它的文化意味就被很多次口水相傳過程沖得很淡。
無論是做盲從的羊群,還是帶著政治偏見暴跳如雷的人,無論是激進的「反日」分子(對日本情人的跨時間執著,被不少人詬病為「殖民地情懷」),還是沉醉在甜蜜中的「親日」派,都能體驗到被關在一間房子裏吵架的快感。
對於台灣、内地、日本,甚至是「隔岸觀火」的香港,都未嘗不是一種另類而有效的溝通——原來,對於日本人,大家都有想法;那些客家話、台南話、不流暢的國語,甚至日語的常用尾音詞,都能夠令人在黑暗中發笑。
對比,一邊在古代情懷的酒釀裏醉生夢死、紙醉金迷,一邊努力躲避難以言説之現實的中國大片,魏德聖,理所當然有資格笑傲一番。若不是台灣各色人重情重性的恣意與浪漫,若不是動蕩政治處境所激發的敢做敢爲,電影中暢所欲言的、絲毫不考慮政治身份的情欲表達,不可能給各色觀衆留下愛與恨的空間。
蜘蛛的網
魏德聖,是一隻在台南屋簷下專心織網的蜘蛛。外面下的雨,不浮躁也不猛烈,只是適當地調暗了創造的亮度。
一張穩固的網,他安排了三根不霸道的蛛絲。一是時下長滿胡茬的台灣男人阿嘉與日本女人友子的愛情。第二條綫斜斜地搭過來,是二戰結束後回到日本的男教師與另一位友子被大海分隔的憂傷的思念。中間那一點,便是十幾封措辭文藝的情書。還要將這個故事從愛情電影的俗套與單調中拯救出來的,是樂團「馬拉桑」在海邊的開場音樂秀。
編織細部,要達到「讓觀衆看得停止呼吸」,於是,活躍在恆春的各色人等負責幽默,純淨的大海要去平衡緊張;要情書去文藝,讓音樂拉遠思緒;讓戰爭與平和去製造時間和空間的張力。多麽齊全的網,難怪,獵物豐富。
然而,近幾年擅長糅合緊湊故事與適時幽默的電影並不少,可沒有一部能在囊括多種題材的野心之下,將一個故事講得觀衆心滿意足、繼續甜蜜地沉醉一會兒。
《瘋狂的石頭》結構緊湊、笑料豐富,但少深度、缺文藝;《李米的猜想》開首的搶劫戲碼成功營造了故事的磁場,可它的愛情太灰暗,與毒品和死亡走得太近,就連長滿雀斑的周迅也用力過猛,多狂躁而少感動;《即日啓程》同樣有設計精良的「賊與好人」的故事,可演員範偉太類型化,觀衆只是照單收貨,找到感嘆點卻找不到可供暢想的儸曼的愛情。
惟有《海角七號》。飄蕩在灰藍色大海上的情書,能讓文藝青年在電影中找到文學;能讓懷舊的人,找到月琴;能讓愛夢想的人,在搖滾的呐喊中找到重活一次的勇氣。
什麽都有。這個穿越沉重的歷史、蕩漾於一片蔚藍色大海上的美夢,足以網羅所有睡眠不足的人們,讓他們快樂,甚至,與百分之百的理性無關。

「文化懶漢」
《海角七號》雖好,可躺在溫柔鄉不願清醒的人,一味呢喃著魏導演的才華,在夢中俯身下拜的人,有一部分應該算是「文化懶漢」。
喜愛搖滾,卻沒有發掘自己精神樂園的能力。喜愛美麗而令人陶醉的文字,卻不願意在書海中經歷痛苦的沉浮。
喜愛攝影,卻不知道相機的鏡頭應該對準哪裏?喜愛大海,卻更願意購買圖片和T-shirt。
喜愛高潮,卻不喜歡交談。
喜歡電影裏令人爆笑的俚語,卻討厭在大街上聽到的各種聲音。喜歡《海角七號》裏彈月琴的茂伯,但肯定不願意花十分鐘去聼粵劇。如果真的在演唱會上看見一個老頭兒在拍打搖鈴,大概毫不客氣地竪起中指,叫他去吃屎。
很喜歡文化,覺得文化很令人舒服,卻不願意創造。眼看香港的節奏把時間沖得越來越快,那些還能看見的舊的文化痕跡就要消失了,那些還活著的老人就要死去了,到時候再談「本土文化」,會不會太晚,會不會太遲。
《海角七號》的不好,在於這一粒複合維他命丸,能滿足「文化懶漢」們從頭髮到腳趾頭的欲望,還可以提供足以延續一些日子的談資。太懶了,所以看不到更好的文字,看不到更好的創意。即便是維多利亞港的大海,都司空見慣得令人頭痛。
「老人與海」
如果沒有茂伯,《海角七號》不會如此成功。他比範逸臣更會爆粗,演技更霸道;更搖滾,更本色。
可是在試圖努力定位的香港電影中,有哪一部電影敢給一個七八十嵗的老頭兒如此多的戲份?有哪一部電影敢像魏德聖那麽大膽,讓一個骨瘦如柴的老頭子跳到舞台上去破壞最後的激情與浪漫?
如果有這麽多的菲林,似乎應該讓給内衣少女、日本AV女星,或者黑社會、臥底、蠱惑仔、古裝的純情男女,怎麽樣都應該是個明星。不過,的確有一些戲份,會留給雞皮鶴髮的老頭兒或者老太太:鵝頸橋下打小人的,鬼片裏眼神怪異、飃來飃去的,在大街上撿紙皮的,被扶著過馬路的……
大概《老人與海》聼得太多,沒有人質疑,爲什麽海明威會選擇寫一位老人?本應該意氣風發的少年,只是這場搏鬥的見證者?「向死而生」。惟有生命最後一搏,才極致純淨,充滿了直面死亡的力量。
大魚和晚餐,不重要;將夢中的獅子,留給下一個夢,留給見證者的夢,才是他的使命。
香港很快,很喜愛高潮,對生死很冷漠。如此這般的,也遠不僅是香港。養老院裏的老人越來越多,他們有平安鐘,沒有聼故事的年輕人;有本土文化,可是沒人接手;有子女,可子女忙著養活下一代子女;連政府,也在公益廣告裏鼓勵他們「每天用電郵和孫女聯絡」。
能看得見這普遍的冷漠的,敢於把昂貴的電影揮霍在老人身上的,還有土耳其導演Nuri Bilge Ceylan的作品,包括《小鎮》、《五月碧雲天》等(後者為第五屆亞洲電影節「導演焦點」單元影片之一),比《海角七號》沉悶許多,可也高傲許多;為之而流的眼淚,沒有文化的假惺惺,更滾燙。
楚芰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