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榮耀為你挖墳墓
翁子光
看《拚命戰羊》(The Wrestler)的米奇洛基(Mickey Rourke),很大程度跟當年看《兩顆絕望的心》(Leaving Las Vegas)的尼古拉斯基治(Nicolas Cage)或《迷失東京》(Lost in Translation)的標梅利(Bill Murray)一 樣,就是看一個在銀色旅途失魂落魄的演員借一個角色同時在戲裡戲外作一次鯉魚翻身,但後兩者在愛的救贖裡找到火燼的餘溫,前者卻選擇了血拚到底,作為自己 對自己的鞠躬盡粹,老套點說便是「在哪裡跌下去哪裡爬起來」,充滿儀式感的自殺式拚搏,這種純粹的浪漫講求的是觀眾的信服與否,電影的選擇是最老掉大牙的 悲劇元素﹕令他不能再踏擂台的心臟病症,這種制約所附帶主人公所需要面對的命運,就是所引發出他面對生活的態度,成為了電影最應該好好處理的部分,可是, 在這方面《拚》片比故事非常相似的《洛奇拳王再臨》(Rocky Balboa)猶有不及,雖然調子上《拚》片更為陰暗,但柳暗花明的中年情懷,《洛奇》還更坦誠可愛,又絲絲入扣,如果硬要說入場欣賞《拚命戰羊》的理由,米奇洛基的個人魅力還是首要的。
如果不認識米奇洛基,請 千萬別翻看劇情弱智的《龍年》,或面目模糊的《罪惡城》,而一定要看性感得像嗅到銀幕上人物呼吸氣息的《九個半星期》,或者他演技的代表作《天使追魂》, 而在《拚命戰羊》裡,他確是演活了一個對生活感到無奈而又無力的過氣摔跤手,從對脫衣舞娘善良而又有風度的徐徐追求,到發現對方放不下自己身分的滄桑而拒 絕其愛意後的歇斯底里,及面對事業那種進退維谷的心態,擂台有著榮耀的魔力,也有自我肯定的符號意味,到因為身體有毛病而被逼引退對超級市場工作的默默接 受,再到用心讓女兒原諒自己後又令她失望的挫敗感,都演得稳當深沉,加上他那如死火山的身體型格,因整容而扭曲的面容,還有他在花式摔跤表現中被碎玻璃及 硬物重擊的真實折磨,實在是一次比方法演技更方法演技的演出,令人自動脫帽敬禮,奥斯卡敗予細膩雍容的辛潘(《夏菲米克的時代》),是時不我與。
電影的情節是簡單的,簡單得點像堅盧治(Ken Loach)或戴丹兄弟(Dardenne Brothers)的 電影,平凡人平凡生活,逼觀眾往生活的細節觀察,特別一處細節寫得匠心獨運﹕米奇洛基與脫衣舞小姐萍水相逢,成為了知心人,米奇向她分享他女兒對他的厭 惡,於是他請她打算去廉價市場替其女兒挑選衣服送給她,他挑了一套,她又挑了一套,最後米奇先把自己挑的送給女兒,發現女兒不喜歡,才再拿出脫衣舞小姐挑 的一套出來送給她。這一段簡單一筆就勾勒出堂堂一個大男人對女兒認同的渴望,卻又柔情似水,後來跟女兒溜澾到開揚的海邊,吹吹海風,再發現一個廢置的古典 禮堂,在裡面跟女兒牽手共舞,感覺是脫離了時間的羈絆,才發現諒解與時間的關係是如斯微妙,可惜電影沒有教人放過自己,盲目相信榮耀,如燈蛾撲火去追尋自 我認同,如果男主角能抽身坐觀眾席看這場電影,他會不會改變主義?我相信要是看到了那一幕﹕一班過氣摔角手舉行簽名會,疏疏落落的支持者到,他們大部分時 間在傻呼呼的等待,大家你眼看我眼,發現大家都傷痕纍纍。也許他會在電影院裡狂笑,然後偷偷去洗手間獨自涰泣。

浮世塵泛,此岸彼岸且非岸。
小浪
《愛失償》是部精巧的小製作(但並非小品),它不像《非誠勿擾》如此精美和賞心悅目,反而憂鬱得令人發癲。整部戲中,周迅的表演讓人印象深刻,導演的敘述方式精巧成熟。
影片反映許多內地的實況,真實自然不刻意,讓習慣於西方宣傳作品口味的香港觀衆有些摸不著邊。內地經濟的快速發展,願掙快錢而鋌而走險的人越來越多,那怕許多本是純樸單純的農民。在金錢至上的思潮下,人心浮躁不安,人與人的關係變得脆弱、迷離、世俗和危險。無論是周迅尋找了四年的失蹤男友、還是她所遭遇的那兩個搭車的帶毒犯、抑或是介入調查的那位正在辦離婚的警察,都是這個不安穩社會背景下的代表人物。
導演在片中當然放有其反毒品的宣傳含意,但也探討了金錢至上這個背後的思潮所帶來的引人犯罪的影響。不管是聰明勤奮的方文還是純樸單純的裘水天、裘火貴,都選擇了最愚蠢的方式以運毒來賺錢,而輕易搭送掉了自己的生命。他們自卑自憐,卻以為,錢才是愛人最需要的。
導演以李米的遭遇讓各人都有機會敘述各自的理由,讓觀衆穿梭在各個人物之中,以不同角度去思考。周迅的表演很出色,把一個癡情女人那種委屈、傷心、疑惑、失望乃至歇斯底里的情緒層次分明地表現出來,讓人信服。影片的結構很精巧,彌補了簡單的畫面,不過,影片還是有些粗糙感,雖然帶來了寫實感,但對片中的寫意部份如愛情仍有些反差,像是在咖啡中加了太多奶,攪淡了咖啡的純香。
很喜歡片中那首詩,影片中小人物們的宿命在社會裏的寫照都在詩中形象地刻畫了出來。
湖底對自己是無底的,岸對自己也無岸。
它的水對自己也是不濕不乾的,
它的波浪也不感單一或個別。
這些波浪在既不小也不大的石頭周圍,
對自己那聽若無聞的輕聲細語輕聲細語。
………
生命的光輝
曉龍
《拼命戰羊》中的米奇洛基活像《洛奇》中的史泰龍,在踏進壯年之際,由於自己在年青階段耗盡精力,不顧每況愈下的身體狀況,導致傷痕累累,得到醫生的勸告,不可能繼續在擂台上「戰鬥」,一剎那的光輝彷彿就在那時那刻永遠消逝,捉不住,甚至找不到。米奇洛基在擂台上的輝煌戰績使他被冠以「怒衝公羊」的稱號,成為眾人擁戴崇拜的偶像,享受人生的最高峰,殊不知遍體鱗傷的軀殼使他不得不從擂台上走下來,為了繼續維持生計,只好在超級市場內當售貨員,初期未能忘掉昔日的光輝,以興奮高漲的情緒賣肉,其後慢慢了解殘酷的現實,知道患上心臟病的他永遠不可能重返擂台,光輝逐漸變得暗淡,最後完完全全熄滅。
事實上,每個人都確曾擁有生命的光輝,如何在淡然無光之前抓緊機會,重燃光輝?如何在人生的最低點慢慢向上爬,尋回昔日明亮璀璨的自我?如何在低谷中勉勵自己不要放棄,重新走上人生的最高點?相信沒有人能用「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回答以上所有問題。從社會學的角度看,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雖然人與人之間會產生一定程度的互動關係,但每個人有自己的個性,自己的選擇,自己的決定;米奇洛基決定冒著生命危險,在擂台上再次延續昔日的光輝,重新擁抱「星光四射」的自我,回味昨日種種美麗的回憶,不顧後果,只以個人的滿足和慾望為大前提;如果你是米奇洛基,你會否為實現理想而參與那場終極之戰?會否妄顧自身安危,以求尋回自我?會否明知故犯地走回舊路,只為了享受群眾讚美和喝采的聲音?你可能讚賞他忠於自己的理想,具有常人欠缺的犧牲精神,亦可能責罵他自私愚蠢,不顧及女朋友及女兒的感受,恣意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你對他的行為持有正面還是負面的評價?此問題實在值得觀眾反覆思量,並仔細地進行深入的研究。
創作人刻意擺脫純動作電影的框框,用了不少篇幅描繪米奇洛基與女兒及女朋友的相處過程,讓觀眾有機會藉著他的經歷重新審視生命的價值。有時候,我們會否因過度專注在自己的工作和事業而未能抽取足夠時間陪伴家人?會否因過度沉醉於自我的實現而忽略自己對身邊人的關懷和照顧?由此可見,如果我們只從摔角手電影的角度分析全片的內容,必定會嚴重低估影片的涵蘊,甚至對導演欲傳送的訊息茫然不知。

上帝叫人不要放棄
曉龍
一直以來,影音使團致力以電影傳教,透過影片的內容宣揚基督教思想,向觀眾傳達正確的人生觀和價值觀,讓他們深入了解「神愛世人」的恆久不變的道理,藉著祂的說話認識自身的存在價值,在飽受挫折時自怨自艾之際,仍不會忘記上帝拯救萬民時付出的關懷和憐憫,於沮喪失落之時,仍懂得依靠祂,雖然面對多不勝數的難關和險阻,但他們依舊奮力向前,不顧一切地朝著自己既定的目標進發。《流浪漢世界盃》以社會上備受排斥貶抑的弱勢社群為主角,在旁人眼中,他們一文不值,在上帝眼中,他們卻是一顆顆耀眼的繁星,接受適當的訓練後,他們能幫助勉勵他人,亦能尋找拯救失喪的人,在動盪不安的一剎那,他們更能彰顯自身在社會上值得尊重甚至難以取代的珍貴價值。
香港電影是外地觀眾認識和了解其社會狀況的一個窗口,他們看見的畫面和聽到的聲音,會直接影響自己對香港的整體印象,從而在心底內建立主觀性極強但亦稍有依據的香港形象。《流》不曾隱惡揚善,反而透過一群流浪漢參與世界盃的經歷體現「打不死」的香港精神,來自五湖四海的失落者聚集在一起,有過氣的明星足球員,有染上毒癮而不能自拔的年青人,亦有因未能忘記過往的傷痛而完全放棄自己的中年人,更有糾纏於過去的回憶而自困在紙皮箱內的老年人,他們得到充滿希望和理想的社工的鼓勵,重新振作,尋回自我,繼續積極地在人生的道路上勇往直前。《流》的出現,可能破壞外地觀眾對繁榮璀璨的香港社會的美好想象,亦完全粉碎香港旅遊發展部門多年來塑造的輝煌形象,但《流》內跌倒後再爬起來的流浪漢,卻正是香港力量的最佳象徵,面對困難時不恐懼不畏縮,面對挫折時不逃避不放棄,只向著自己的理想邁步向前;孫耀威飾演的社工,以樂觀的態度克服困難,戰勝內心的怯懦,終步向成功,這正是典型的香港人形象,亦是數十年來香港人賴以成功的香港精神的徹底表現。
片中的流浪漢可依靠的「安全島」,除了自己,還有上帝。《聖經》中有一句話,「忘記背後,努力面前,向著標竿直跑。」那群流浪漢在下雨天時面對失敗,弱小的心靈使他們誤以為自己被上帝唾棄,甚至走至崩潰的邊緣,但上帝透過社工的堅持和振奮人心的勉勵,使他們重拾自我,再次尋回自身的價值。外地觀眾想認識香港,實在沒有必要看旅遊發展局精心攝製的宣傳短片,他們只要花數十元進入戲院觀賞《流》,便會了解香港精神的真正意義,他們對香港社會的印象不會被五光十色的亮麗畫面完全誤導,他們對香港人形象的認知亦不會因表面化的包裝和修飾而受到嚴重的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