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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我不賣身,我賣子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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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傷》

楚芰荷

香港電影中的妓女角色,若是背負著一定的社會意義,則無法抹去各式面孔下的辛酸與彷徨。一如《金雞》中的吳君如,儘管沒有拘泥於「性工作者」所包含的捉襟見肘的尷尬,但主要是以香港回憶的「特殊身份代言人」出現。趙良駿用的是高屋建瓴的方法,把阿金的形象鑲嵌在大背景的畫框裏。但實際上,莫説是妓女,就算是朝九晚五的普通人,那些過往歲月的唏噓之情,並不會化成長篇大論的説辭。能抑制住面對「妓女」所產生的獵奇與説教心、一如為普通人素描的電影中,邱禮濤執導的《我不賣身,我賣子宮》在黎鐘鐘這個角色上做到了講故事時的淡泊。

素面朝天的黎鐘鐘,衣著仿如深水的街道,偶爾有些不精細的花花綠綠,但大體泛著灰色的調子。邱禮濤鏡頭下的她,從不刻意凝望鏡頭,企圖向觀衆傳情達意,甚至沒有爲了照顧觀衆聼故事的方便,而事無鉅細地加以解釋。爲何她會在街頭轉角設置「衆方雞神」的神台來拜祭?爲何她要定時往一家銀行帳戶裏匯錢?爲什麽說龍年時候她就會轉運?這些初初被忽略的疑問,都在黎鐘鐘的生活場景裏,以她自己的節奏講述著。即便邱禮濤有一個讓記者去採訪黎鐘鐘如此好的契機,去解釋疑問,以滿足觀衆的窺私慾,但鏡頭下的她儘管言有所及,卻完全沒有交待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她離開涼茶鋪時說:「我係做企街既,唔慣坐係度同人傾偈。不但是合情合理的言辭,而且還能避免落入巢臼的内心獨白戲。

這位固執的妓女,比其他妓女形象更務實地接受了生活。過去不堪的回憶、囚禁於心的疑問,都在她每一天的生活當中隨著深水埗的晨昏慢慢找到方向。當她掰著手指算到自己三十九嵗的時候,沒有像阿金一樣回顧香港的變遷。吸毒的痛苦、變態客人等等偶有提及,但鏡頭從不在這些事情上流連,而是跟隨黎鐘鐘的節奏,把宏大意義抛向一邊,不霸道地關注一個人的故事。

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傷。把所有的話,留給故事去説,自以爲是邱禮濤在設計黎鐘鐘這個角色時最成功的策略。相比之下,《我》片中其他的人物則背負了比黎鐘鐘更為複雜的任務,而帶有被設計的痕跡。保險經紀黃秋生要串起所有的人物,製造笑點,還要時不時「轉達」邱禮濤的意見:像尊重每一份保單一樣,尊重每個人。黃婉伶此次也是自毀形象飾演「嫁港伯」爭取居留權、拿綜援的潑辣大肚婆,本來與黃秋生的幾場對手戲都相當投入,頗有鋒芒,然而戲至結尾,則被強加了許多責任感。比如她與一位企街的大陸女人之間的爭執,插入了「我賣身,好過你賣子」此類意圖明顯的點題對話,或多或少是為觀衆而設。而在巴士上生子的戲路,不但是匯聚所有人物的橋段,而且與黎鐘鐘的「未來生活」放在一起,意味著邱禮濤對香港人新思維方式的溫和建議:回顧過去,倒不如積極向前。那個在普通民衆之間發出第一聲啼哭的新生嬰兒,亦可以喚起很多香港人的聯想與寄望,代表普選?還是充滿活力的明天?則是何時何地都能引起共鳴的話題。

作爲《性工作者十日談》之後同類題材的作品,邱禮濤把故事打造得更完整化之餘,還去除了「說教者」的角色。《我》中的大部分鏡頭都沐浴在深水埗的日光中,完全不見《性》中綿長的暗夜、令人深感辛酸的男女性工作者之間的互相折磨。《性》也的確像極了白先勇小説《金大班的最後一夜》,充滿了燈紅酒綠裏夕陽產業的一聲長嘆。然而,顯而易見的是,邱禮濤在《我》中為性工作者找到了更爲光明的背景,也即她們與普通人更爲相似的願望與生活,不再被視爲因爲卑賤而哀怨的代表者。雖然出賣身體,卻不沉醉於傷之情。

至於出賣身體是否罪大惡極?可以用標題來玩個遊戲,比如我不賣身,我賣愛情;我不賣身,我賣智慧;我不賣身,我賣時間;我不賣身,我賣人格……其實,在物化的社會,很多事情都與「賣」相關,只不過人們利用不同的説法,把人與人之間的交易關係「高貴」化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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