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8 年電影《寫我深情》海報

2025 年電影《哈姆尼特》海報
莎士比亞不僅是一位劇作家,其形象更是一個巨大的文化符號。如果說 1998年約翰·麥登執導的《寫我深情》為世紀末的觀眾造就了一個充滿浪漫激情的“天才神話”,那麼 2025 年由中國導演趙婷執導的電影《哈姆尼特》,這部斬獲第83 屆金球獎劇情類最佳影片的作品試圖用一種現實主義手法,將這位文豪從神壇帶往粗糲的現實土壤。
從“倫敦名利場的寵兒”到“斯特拉福德經歷喪子之痛的父親”,這種銀幕形象的劇烈反差,不僅是傳記視角的轉換,更折射出二十多年來時代變遷下大眾審美的變化:相比於仰望光環,我們更渴望看見一個與我們一樣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一、 世紀末的浪漫迴響:神壇上的浪漫天才
回望 1998 年,《寫我深情》的橫空出世恰逢好萊塢浪漫喜劇的黃金時代。那是一個篤信“愛就是一切”的年代。
在《寫我深情》中,約瑟夫·費因斯飾演的莎士比亞年輕、俊美、充滿生命力。電影的敘事邏輯是典型的“繆斯驅動型”:莎士比亞陷入創作瓶頸,直到遇
到薇奧拉,愛情的電光石火最終轉化為了《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
這種處理方式深受浪漫主義天才論的影響。電影中的莎士比亞仿佛是作為一個“動詞”存在的——他仿佛一直在奔跑,在決鬥,在瘋狂熱戀。即使面對生活的一地雞毛,電影也用一種華麗的濾鏡將其困境消解。
這種形象滿足了那個時代觀眾對精英文化的想像:藝術是輕盈的,靈感是神授的,天才即便身處溝渠,仰望的也是璀璨星空。那時的莎士比亞,屬於倫敦的舞台,屬於聚光燈,唯獨不屬於生活中的柴米油鹽。
二、 新世紀的現實轉變:“去光環化”的形象書寫
時移世易,當我們步入 2020 年代,大眾文化的審美語境已悄然發生轉向:我們開始從宏大的神性敘事,轉向對個體微觀命運的深切凝視。趙婷版的《哈姆尼特》改編自瑪吉·歐法洛的同名小說,它不再關心莎士比亞的愛情故事,而是聚焦於一個被歷史幾乎抹去的名字:莎士比亞那個死於瘟疫的獨子,哈姆尼特。
如果不理解新歷史主義關於“在歷史的裂隙中尋找失語者”的主張,或許很難理解趙婷的影像選擇。在《哈姆尼特》中,保羅·麥斯卡飾演的莎士比亞不再是那個滿口十四行詩的風流才子,而是一個被家庭責任和喪子之痛深深影響的中年男人。
趙婷鏡頭中的現實主義美學在這裏起到了“去魅”作用。不同於《寫我深情》中精心搭建的劇院佈景,《哈姆尼特》的鏡頭對準了斯特拉福德的麥田、森林與泥沼。莎士比亞不是以劇作家的身份出場,而是一個手套商的兒子,後來更是一個為生計而遠赴倫敦打拼的普通人。
這種形象的轉變,暗合了當代文化研究中的情感轉向。觀眾不再滿足於看到一個天才的浪漫,更想看到其作為“人”的脆弱性。當電影展示莎士比亞面對兒子死亡時的無力,它所觸碰的是當代人內心深處的共鳴:在宏大的事業追求與具體的家庭創傷之間,個體該如何自處與消解?這裏的莎士比亞,無疑是被剝離了神性,卻因此擁有了更令人動容的人性厚度。
三、 情感鏡像的重塑:從“繆斯的情人”到“妻子的伴侶”
對於銀幕上的莎士比亞來說,女性角色的變化,就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了他從“神”到“人”的蛻變。
在《寫我深情》中,薇奧拉是完美的“繆斯”。她的出現,仿佛就是為了點燃天才的火花。在那場轟轟烈烈的愛情裏,莎士比亞是主動的追逐者,是才華橫溢的情聖。在那面鏡子裏,我們看到的是他的激情與浪漫,是為了愛與藝術可以拋開一切的灑脫。
而在《哈姆尼特》裏,鏡子轉到了更厚重的現實一面,照亮了那個長期站在陰影裏的女人:莎士比亞的妻子阿格尼斯(歷史上的安妮·海瑟薇)。她不再是莎士比亞諸多傳記中那個“沒文化的鄉下糟糠妻”,而是一位充滿靈性,懂得與自然萬物相處,甚至比丈夫更為堅韌的女性。
正是因為有了阿格尼斯這樣一位女性形象,莎士比亞才褪去了光環,露出了凡人的底色。在妻子面前,他不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大文豪,而是一個因為常年在外漂泊、缺席孩子成長而心懷愧疚的丈夫。當愛子離世,他在妻子面前表現出的那種無助與破碎,反而比他在舞臺上的高談闊論更讓人心疼和信服。
這種視角的轉換,並不是為了降低莎士比亞的偉大,而是為了讓這個神聖的人物變得更加豐滿。它告訴我們,那些流芳百世的經典作品背後,不僅有天才的靈光一閃,更有具體真實的家庭生活作為基礎。在這種視域下,莎士比亞與阿格尼斯不再是“天才丈夫與附庸妻子”的關係,而是共同在命運的洪流中承受喪子之痛的伴侶。正是這種凡人的羈絆,讓莎士比亞的形象真正落地。
四、 結語:我們需要怎樣的莎士比亞?
從《寫我深情》的“唯美”到《哈姆尼特》的“粗糲”,莎士比亞銀幕形象的變遷,不僅是一部大眾心理的變化史,更為我們思考“經典文化的當代傳播策略”提供了一個富有價值的樣本。
長期以來,莎士比亞作為西方正典的代表,其形象常被束之高閣,而在《哈姆尼特》中,莎士比亞首先是一個父親,其次才是一個劇作家。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無論是哪個時代的觀眾,或許無法完全理解十四行詩的格律,但一定能讀懂一個父親面對孩子離去時的破碎。正是這種基於人性的“去神化”處理,反而讓其形象得以穿越時空,實現了真正的落地。
我們可以從中獲得啟示:在經典的當代傳播中,真正的經典人物不應是博物館裏的雕像,而應是一條流動的河,在每一次的重構中獲得新的生命力。波蘭著名戲劇理論家揚·科特曾言:“莎士比亞和我們是同代人。”他之所以不朽,正是因為我們總能在他與他的作品身上找到真實的人性。正如趙婷鏡頭下那個看似“山野村夫”模樣的莎士比亞,或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那個在 1596 年的絕望中,試圖用筆尖與亡子對話的平凡父親。
朱思溢
本文作者是中國傳媒大學 25 級戲劇與影視學專業博士,編劇代表作包括:電影《解憂雜貨店》、《最好的你,最壞的我》,劇集作品《雙姝美探》、《第二次初戀》,綜藝作品《我就是演員第三季》等。曾執導短片《小偷兒》獲得第 28屆金雞百花電影節短片學院獎等多項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