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男人的意淫有關

楚芰荷

1、兩個叛道的女人

提到女性意識從父權社會中的覺醒，甚至是開始了離經叛道的自由化歷程，自然不能繞過因為商業發展而激情澎湃的二十世紀。那個充滿了奇思妙想的時代，女性從閨房中走出來，開始和男人一樣加入工作，爭取主動的愛情與情愛。

而在這個年代，有兩個女人的一生足以成為先鋒性的傳奇。其一是在《第二性》中提出女性經濟自主、意識獨立觀點的波芙娃；她也辯證分析當時廣為流行的「雌雄同體」概念，主張女性追求「自為的存在」，挑戰女性為愉悅男人而生的單一功能。作為一位覺察到生活細節中無處不在的男權並且主動加以反抗的女性，她在愛情方面也擁有超越常人的痛苦體驗，薩特與她之間複雜而怪異的「坦誠」關係，往往成為後人將哲學與愛情混合咀嚼的材料之一。

另一位則是因為獨創風格在商業上更令人矚目的香奈兒。她出生於十九世紀動蕩的法國。貧困的家庭、痛苦的孤兒院生活，為她後來空前的女性成功奠定了符合普通人夢想起點的基礎。彼時法國貴族與工人階級之間的鬥爭熾烈，而資本主義運動也令新的生活方式、意識形態呼之欲出。香奈兒依附貴族與實業商人，將逐漸走出閨門的女性從花枝招展、豐乳肥臀的審美概念中解放，適應了「工作女性」的潮流。最終，她在法國商業史上建立了空前的帝國。而她本人也因為多舛而迷離的愛情、特立獨行的生活方式，在現代女性心目中留下了永久的高度與謎團。

較此兩人，則可明顯察覺香奈兒與商業電影潮流之間更為合襯的關係。《時尚女魔頭》的空前成功，以及一系列與時裝潮流有關的電視劇（如《緋聞少女》） 所受到的追捧，令香奈兒的傳記成為許多導演搶佔女性市場的制勝祕訣。

因此，在2009年有兩部關於香奈兒傳記的電影幾乎同時上畫，在雷同起來毫不羞恥的商業電影市場上，根本不是甚麼新鮮事。

2、女人，只關風月？

一部是由Audrey Tautou所主演的《少女香奈兒》，由女性導演安妮‧芳婷執導。以Audrey Tautou於《天使愛美麗》中所獲得的人氣為賣點，在許多國家大範圍上映。另外一部則是由香奈兒品牌女模Anna Nonglalis主演的《香奈兒與斯特拉文斯基的秘密故事》，搶先於嘎納電影節上映。Anna Nonglalis雖然在電影界不如Audrey Tautou有名氣，但她之前主演過《波芙娃的愛情》卻提供了扮演傳奇女性統一戲路的底色。更何況她為數不多的觸電經歷皆以敢脫、敢演的激情戲路出名，與Tautou的文藝氣息相比，又多了一份商業的勝算。

雖然一年出兩部香奈兒傳記的電影，而且還有一部類似題材正在醞釀中，看起來十分多的花樣。可在看過之後，又不得不為兩部電影所選取的男性視角感到極度失望。

既然香奈兒是個女性的傳奇，為甚麼她在電影人手中變成了個慾壑難填、苦情難解的普通女人？

傳奇傳記的好看之處，便是為一位偉人造像，然後再用光環背後的陰影來解構她／他、豐富她／他。可兩位導演對香奈兒題材在大銀幕上的處理，似乎是剛好相反。

在《少女香奈兒》中，香奈兒的愛情佔據了主要的篇幅，而她如何獲得對於時裝的創意則輕描淡寫，誠意不足。例如水手條紋裝的出現，則被導演安排在她與情人卡保在海邊散步時，看到幾個突然出現、明顯在刻意做佈景的水手後，沒有任何交待地出現在香奈兒的身上。同樣的缺點也令香奈兒在孤兒院的生活狀況成為一幀幀被功能化設置的畫面，缺乏對香奈兒如何從生活中吸收美感，嘗試突破當時風潮的層次描述。

整部電影被兩個男人為線索佔據了，香奈兒則像一個莫名其妙穿衣服的女人，等待著被愛情的命運認領。電影事無巨細地交待了她與法國貴族巴桑之間情感角力的過程－－她想成為貴族夫人，但巴桑卻並無此意－－卻對她時裝審美的發展毫不關心，似乎請來許多「時裝古董」，就可以完成對傳奇人物的刻畫與填充。然而，眾所周知的，是香奈兒創造了那些簡潔的帽子、黑色的裙子與男性化的裝扮，所有這些時裝元素加在一起卻不等於一個傳奇的香奈兒。

因此，導演安妮‧芳婷在電影結尾安排一場時裝表演所帶來的效果是突兀的。之前對於香奈兒創作服裝的過程缺乏交待，卻把十幾件極端具有代表性的設計一次堆集在三分鐘內，實在是缺乏前文後理的安排。要知道，在此之前，香奈兒正沈浸在失去此生最愛－－卡保－－的巨大痛苦之中。她曾經揚言要用黑色紀念自己的愛人，並將這種顏色推廣至全世界，讓整個世界的女人與她一起悲傷（聽起來實在有些惡毒）。但一個愛人絕對不是香奈兒擁有獨特審美與驚人創造力的主要原因，導演在事故與成功之間的跳剪，未免也有些太斷章取義了。

但是始終，Audrey Tautou的文藝氣質幫了大忙，也激活了在安排失衡的情節中的香奈兒的部份靈魂－－即一臉的桀驁不馴，對糜爛貴族生活的冷眼旁觀。雖然香奈兒這個角色要求演員擁有一雙深邃的眼睛，但是並不是每個女演員都擁有高的顴骨，透過影像傳達一種非一般審美的風格。這一點，為香奈兒角色贏回一點兒與愛情戲較量的資本，不至於讓在女性心中擁有一定地位的香奈兒淪為想結婚卻被命運捉弄的普通女人。

3、背德的情慾

在女模Anna Nonglalis演繹的版本中，則是香奈兒與鋼琴大師斯特拉文斯基的激情故事佔了主角。一位是出身卑微但已經走入上流社會的暴發戶兼時尚潮流引路人；另一位則是音樂事業處於黑暗時期、鬱鬱不得志的窮苦音樂家。兩人之間超越道德底線的感情在歷史上確有其事。香奈兒為音樂家提供資助，讓他帶著生病的妻子進駐自己的宅邸從事創作。但這種資助關係卻成為他們緣份的起始、偷情的最佳藉口，甚至在其夫人凱瑟琳知情的情況下，依然每天下午於鋼琴時間在家中製造「寧靜時刻」。

此故事情節所傳達出的基本信息便是：情慾。其實，香奈兒的身分只不過為床上戲提供了一個舞台與出口，其女主角的功能與查泰萊夫人，甚至是潘金蓮並沒有顯著的區別。

但是，忍不住要問：難道香奈兒不是以一個傳奇的形式存在於二十世紀嗎？為甚麼，連比香奈兒更為有藝術成就的西方現代音樂大師斯特拉文斯基也淪為了一個以鋼琴創作為藉口與上流浪蕩女廝混的背德丈夫？

4、魔鏡的真相無處不在

滿懷期待看關於女人傳奇的電影，卻於散場的時候多少有些感慨。男性英雄的成功之路，比起女人，要更為直率得多，因為他們更容易成為自己本身。古代民族英雄可以通過戰爭功垂不朽，現代英雄可以為爭取愛滋病人的官司勝利而佔據精神高度，即便是在科幻世界，像街頭超人漢考克那樣喝喝酒、改變自己就可以風光一把，就連男同性戀人的出櫃行為似乎都比蕾絲邊們在銀幕上更為出位。而女性，即便擁有了傳奇的人生，卻很容易被解讀為從一個男人的坑中爬出來又掉進了另一個坑。她們的人生再精彩，著裝再中性，居然也擺脫不了在意識上，被男性社會看成是豐乳肥臀的意淫對象。即使是真正具有女權意識的傳奇人生，在電影中的表現卻十分可悲地無法述說自身，淪為男性眼中的女性。

如果是男性導演，這筆帳還能算得平衡，畢竟我們不能要求男人像女人一樣思考。但更可怕的是，即便是女性導演（或者說生活中的每個普通的女人），都是在用男性的眼光審視自己或者其他的女人。這不但從某種程度上應驗了「雌雄同體」的可能性，也不得不令人想起在白雪公主童話中的那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回答這個問題的一定是男人。而女人照鏡子的時候所看到的瘦身、美白等等大計，難道不也是源自男人的意淫標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