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六月 1st,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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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未來戰士:2018

   Posted by: admin    in 影評試影室, 香港影評人協會

雙面不「阿諾」

楚芰荷

《未來戰士:2018》爲了彌補「州長」阿諾缺席的損失,請來新晉蝙蝠俠貝爾和澳洲男星沃辛頓亮相,分飾反抗軍首領康納與「滲透型」機器人萊特,搭起在機器肆虐的動作場面之外的人性主綫。其實這條所謂的「價值衝突」綫索遠遠比劇中戰鬥機器的設計要簡單得多(儘管我認爲那些戰鬥機器已經過分簡單了):面對半人半機器的萊特,是應該用人的標準,還是用機器的標準?如果不考慮他那跳動的心臟的話,人沒有了人性與機器有什麽分別?

這個有關人性與機器話題的提出,已經比較老舊了。比如《人工智能》中機器對人性回憶的追求,《全民公敵》中對社會逐漸機器化的恐懼等等,都慮有涉及,甚至在許多電影中對懷舊機器的追捧——如《禮儀師奏鳴曲》中拒絕所有現代化電子產品,除了老式唱片機與大提琴——都無非是對現代機器生活旁敲側擊的評論。因此,《未來戰士:2018》提出這樣一個深刻的命題看起來是想在賣弄機器 戰鬥場面之餘,關注一下「人文話題」,但電影中對這個話題單薄的反應,並沒有提供任何有創見的思考角度。

萊特救了被歹徒性騷擾的女反抗軍戰士(爲什麽爲了襯托男人的英雄主義,女人老是要面臨被強暴的危險? 難道在「機器年代」,也不能有點新意?),願意幫助康納救出身陷「天網」老巢的理爾斯,僅此兩點來證明萊特界乎機器與人之間的身份矛盾,是不是也太沒有誠意了?

不過,伴隨這種忽視更爲突出的是,電影對男性意識的鼓吹。一如前兩部《未來戰士》大獲成功的裸體版、肌肉型阿諾,兩位男主角無時無刻都保持著面容的綫條感,滿臉的鬍茬,以及肌肉猛男的造型;甚至,還成爲電影中單身女性可遇而不可求的欲望對象(比如女反抗軍戰士主動挑逗萊特,似乎所有單身肌肉猛男都被機器消滅了一樣)。然而,貝爾與沃辛頓的表現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 不但被限制在肌肉男的戲路當中,還有些「離魂」,似乎勉強跟完了劇本所寫的内容之後,大口喘氣,終於可以不再「裝猛」。

儘管導演一再強調,《未來戰士:2018》想開創一個新的、沒有阿諾州長的單元,但作爲一部不折不扣的機器電影,能夠在風格上與機器分庭抗禮的未來戰士,仍然沒有擺脫阿諾特有的戲路。他肌肉發達導致走路有些特定的笨拙,也十分討喜地不善言辭,更加不故意搶風頭地搔首弄姿,只是做好每一個強勢的表演。很難區分,阿諾與未來戰士之間,是誰塑造了誰的靈魂。可在《未來戰士:2018》中,萊特模仿阿諾說「我會回來」時語氣無法讓人熱血沸騰,康納更承擔了「説教」的任務,擁有許多與影片風格不搭調的文藝腔,比如「惡魔之手總是很忙」。其實估計在大多數女人眼中,一個具有超級英雄特質的男人,沉默只會令他看起來更有思想,也更迷人。

説到電影中的機器戰鬥場景,也還算能夠值回一半票價。爲何説是一半?只因片中的機器人早已經沒有了第三部中的智能化姿態,各個都像是變形金剛的原始級版本,笨重、傻不啦嘰的判斷能力,只會飛來飛去,浪費子彈而已。而對「天網」殺人的設計,也令人回想起在《強戰世界》中外星怪物捕獵人類的場景,後者反而更達到令觀衆「髮指」的效果。要知道,在第三部中與阿諾對戰的超級智能機器人T-X已經能夠自由變換形態的效果,對於「未來戰士」迷來説,這無疑是明顯的诚意倒退。

説到底,兩個猛男也無法達到阿諾的效果。新晉蝙蝠俠貝爾始終是擁有知性氣息的男性,在戲路上不妨學習約翰‧德普,多嘗試内心戲豐富的角色或者會更加如魚得水。而《未來戰士:2018》在票房上成功的原因,其一是延續了這個名牌系列的威勢,其二是所選擇的時機還算恰當,與機器硬碰硬的大片近期十分少見,《星空奇遇記》始終賣的還是「奇」而非「機器爆炸」,如果遇上了聲勢強勁的《變形金剛2》,恐怕所有的「天網」的機器嘍囉都要投誠「墮落金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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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霜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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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寶劍」的王子VS其實是「公主」的國王

——《霜花店》之心有不甘

楚芰荷

看完《霜花店》,心有不甘。

只論情色,遠不及《金瓶梅》那般明目張膽蕩情恣意,趙寅成臉上掩飾不住的拘謹與導演所安排的「春宮連環圖」頗有些自相矛盾,不禁令人懷疑在拍攝這些裸露戲份的時候,犧牲頗大的趙寅成是否也沒有辦法説服自己:這些情色鏡頭的產生其實是爲了所謂的故事情節、主題之流。

都說看脫衣舞的樂趣與拆禮物的心情大同小異,但這從《霜花店》開始便層層剝開的衣服,不但沒有給人看到禮物本身的驚喜(比如一個在服役之前全情投入欲望之河的趙寅成),而且頗爲掃興的是:這場跳得豪放的脫衣舞進行了三十分鐘左右,突然急轉戲路,要把脫下來的衣服一件件地穿回去,而且還穿得血肉淋漓,悲劇感十足,令人無所適從。

若是準備好了欣賞性格悲劇,間或體會一下現實痛苦在肉體上的隱喻,也還能多謝導演懂得中和精神與肉體的遙遠距離感,《色·戒》、《藍月亮》不就是好的例子嗎? 但如果「全心全意」以爲《霜》是一部「情欲鏡頭」能夠趕超「回形針」的冰淇淋電影,而且還讓趙寅成擁有「王的男人,后的情人」這樣的雙重身份,又怎麽能夠在後半部分電影中大談「愛情真相之命運痛苦篇」呢?

再說回這「心有不甘」的最終原因,其實在於,《霜》在後半部分所表達出的「現實迷離,命運之痛」的確打動了我,然而導演卻千不該忘了為這場悲劇打上足夠的性格調子,就端上了程式化的情欲。

還是從趙寅成所飾演的洪麟被「閹」說起。大抵通俗的皇帝抓姦戲都是以「偷」的刺激開始,用姦婦的「人頭落地」結束,但《霜》中的趙寅成與皇后在藏書房中共赴巫山,被皇帝當場撞破之時,盛怒的王(朱鎮模飾)卻讓衛士揮刀「淨」了他的塵根。這場似乎血淋淋的戲才讓戲院裏彌漫的「香艷俗套」嘎然而止,讀出故事欲在主題上走深一層的端倪。

一個在潛意識裏擁有所有男性特徵的孩子,習武練劍,以國為先;卻因爲懵懂時期的無所抉擇,成爲了王的情人。雖然在男同性戀中,他仍然是屬於「攻」的一方,而且被賦予了衛隊長的權勢,打造了一個「全男人」的假象,可是在作爲「受」的王面前,他卻永遠處於從屬的地位。洪麟所擁有的武功、社會地位、他人的服從,這些被公認為男性特徵的表象,甚至讓他深信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男人。在這一對情侶關係中,「攻」與「受」、「王」與「臣」身份的衝突,是鮮有男同電影抛出來的困境。

因此,被閹纔是洪麟命運的第一大震撼。王不但奪走他所有「男人」的假象,還奪走了他説服自己是個男人的根本。當他傷勢恢復,勉強可以走路之後,就決意要去拯救仍然被困在宮中的皇后。這時,他的一個同僚說了一番讓他清醒下來的話:「就算你救了皇后,現在的你可以給她什麽?你們怎樣生活在一起呢?」是啊,被閹的洪麟如何像個男人一樣去愛自己的女人?

童話故事中王子拯救公主,總是騎著白馬,揮著寳劍,這其中難道沒有任何性別身分上的隱喻嗎?

糊裏糊塗的過完一生還是幸福的;如果洪麟與皇后能夠做到「酒酣微醉對無言」也還是活在既定軌道之中的人,能夠預見結局;一旦表象被揭開,生命醍醐灌頂之後,現實的破爛不堪,沒有説服力,亦沒有出路的日子也就毫不留情地接踵而至了。做公主的騎士容易,誰又能夠做命運的騎士呢?最好,就是只看到美女,不要看到命運的影子。

洪麟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男同,抑或是他從來沒有機會、沒有理由為自己的生命做出抉擇?整個王國都是王的,生活在這個王國中的人就以此為方向了。電影中有一個細節:王畫了一幅畫,其上王與洪麟策馬馳騁,王舉弓禦獵,而洪麟則兩手空空。洪麟見此,於是要求:「臣也想射箭。」古時射箭之術是男子的象徵,洪麟如此要求,是在他與皇后情愫相通,男性意識真正勃發之後;他自己卻渾然不知,這種遲到的「自我了解」無異於與王國的標準背道而馳,不死何如?

《霜》中第二大悲哀仍然是洪麟,他「夢裏不知身是客,看不清命運如何婉轉弄人。」王以皇后被處斬的假象騙洪麟回宮,欲讓他回心轉意,卻想不到洪麟在情人已死的悲憤之中,無法看清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憤怒地告訴王:「從來沒有愛過你」,王傷心失意而死。而洪麟在臨死之際,看到了活生生的皇后,於是悔恨之心頓起,轉側臉面向死去的王,流下了一滴眼淚。

如果說生活是讀本,那王就是作者,而可惜洪麟永遠只是個性情天真的讀者,不但讀不懂命運的殘忍所在,也甚至讀不懂放手,讀不懂謊言。最重要的,他從來讀不懂自己,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人生路向,自己的結局。

即便是在此時此地,作爲讀本的生活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基本上它是維基百科,人人有權利修訂自己想參與的部分。可從根本上,又有多少人讀懂了自己,找得到進入修改程序的入口,想過要做出自己的抉擇?如果已經平穩行船三十年的人生軌跡,突然發生了地震,山川俱裂,五臟俱焚的現實撲面而來,是不是只有死這一個結局?是不是到死還能看見無情的命運仍舊在轉彎?

許多人在看完《霜》之後討論:洪麟所愛的究竟是王還是后?爲何他要這麽掃興在臨死一刻,流著眼淚轉臉面向已死的王?我卻覺得這就是電影的動人之處。他既不愛王,也不愛后,只愛當初。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時候,素手把盞邀君飲,酒酣微醉對無言,豈不是最爲糊塗的人生之美?

《霜》於我,是兩部電影,但可惜都沒有淋漓盡致。有人批評它與《滿城盡帶黃金甲》極爲相似,令人嘔心。這點我是不同意的。《滿》雖然是宮廷劇,但故事的原型還是炒著舊飯,就好像富強的清朝翻炒著唐朝的帝國模式還樂此不疲,勞民傷財;《霜》所給出的新男同困境,卻是讓人耳目一新的:權力身份與性別身份的矛盾,到死也沒有看清的命運等等,都尚有新的發展空間。

對於服役之前放手一博的趙寅成來講,拍攝後半部分的性格悲劇其實已經足夠達到「明明是好戲」的標準;俊美面相,修長身材,倒是可以留待《金瓶梅》第三部中寬衣解帶,以饗影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