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六月 16th, 2026

《再生家族》短評

療癒心靈創傷的科技

當AI能夠成為人類的好朋友,甚至是知己時,我們難免會想:AI機器人何時會代替人類?甚至取代已去世的家人,藉此療癒我們的心靈創傷?《再生家族》的導演兼編劇是枝裕和嘗試提出一種可能性,就是當我們擁有一個與AI機器人差不多一模一樣的小孩時,我們會否視它為真人,與對待在世時的真人一樣,全心全意地愛它和照顧它?很明顯,影片內甲本音音(綾瀨遙飾)的兒子甲本翔(桒木里夢飾)去世後,她受到很大的打擊,當與他接近完全相同的AI機器人在她面前出現時,她已按捺不住自己,濃濃的母愛使她分不開他與AI機器人,當它電量不足而停止運作時,她才醒覺它不是他,它只是代替了他的機器人。她向它灌注自己原本對他百分之百的感情,覺得它以他的身分「重生」,正好暗示她十分掛念他,不捨得他這麼年輕便離開人世。故她以它取代他,其實是人之常情。

無可否認,以AI陪伴人類,療癒大家的心靈創傷,是世界電腦科技發展的大趨勢。當我們有疑問時,問AI;當我們感到孤單寂寞時,找AI聊天;當我們掛念已去世的家人時,找AI幫忙,根據家人過往的照片和短片生成關於去世者的傳記式影片。這就像《再》內極像甲本翔的仿真機器人,其思想和行為的相似度甚高,除了欠缺了一點點人性,無需吃飯喝水,不會發脾氣,亦不會有豐富的內心世界外,它與他基本上完全一樣。初時甲本音音視它為他,因為它的外表及表面的行為「矇騙」了她,讓她以為它就是他,在短時間內它的出現確實療癒了她失去他的心靈創傷。不過,當她與它相處日久,就會發覺它始終是它,他始終是他,它永遠不會成為他。影片中後段內當她提出不再留它在家中時,其實她已「清晰地」察覺它不是他,如果它離開,確實可讓她逃離幻夢,重返現實。

但當甲本音音放手讓AI機器人離開時,她的丈夫甲本健介(大悟飾)反而想留住它,覺得它真的可充當他們的兒子,醫治他們過往的心靈創傷,並維繫他倆彼此的感情。事實上,它的出現,讓他倆重拾一家人的感覺,這是其他人/東西難以取代的。故現今的科技不再是冷冰冰的死物,很多時候,它有情有義,有愛有溫度,甚至能「進入」人類的心靈深處,片末兩夫婦在是否留它在家中的問題上有多番的掙扎,這就是最佳的證明。

曉龍

《給阿嬤的情書》Dear You

另一個尋找他鄉的故事

中國人從來都有一個「飄洋過海」的詛咒。剛過世的King Sir鍾景輝旁白的著名片集《尋找他鄉的故事》正是訴說著無數此等華人血淚史。我家祖輩也曾是飄洋過海謀生,他去得更遠,秘魯。故事中的主人翁只身處區區南洋,何足掛齒?但以國內電影而言,可以拍出以往海外華人的辛酸史亦屬罕見,還有整齣戲以「方言」潮汕語為對白,更是突破。

由於不便劇透,只能談一下技術。無疑劇本的鋪陳不錯,說故事技巧佳,有懸念,讓觀眾不斷地追看下去。以「情書」來訴說故事的戲不少,多為愛情;此片卻超越了愛情,以更高層次去訴說一種情,並錯綜交代祖輩的辛酸,是一種頗特別的方式,導演要很有心才做得到。既有情味又彰顯歷史痕跡,相當感人。

撇開部份不濟的素人演員,男女主角都表現優秀,配樂亦悦耳悠揚,一首鄧麗君的印尼語歌《南海姑娘》(原來是另一位歌手陳佳唱的)正合小鄧那些年…。潮汕人原來早在清朝已「移民」暹羅(泰國),潮州人在泰國的影響力從古至今絕不能小覷,電影復刻暹羅的舊情、舊物、舊貌亦見心思,尤其街道招牌與書信中的文字,令我更愛正體字。

二十年的情書秘密叫人唏噓,隱藏著的一份情誼教人錯愕。為何中國人都像輪迴一樣地「飄洋過海」?為甚麼都要海外的親屬寄錢回鄉呢?他們不是已經很苦嗎?難道家鄉人更苦?

多謝電影給我看到問題的癥結所在。

陸凌綠

《一個部門的誕生》短評

對過度制度化的嘲諷

2014年,CUT有線電視的話題一度成為當時的新聞焦點,事至如今,《一個部門的誕生》的創作人再次拿著此話題大造文章,讓CUT台昇華至脅持人質事件,保留了銀河映像嘲諷時弊的風格,其誇張核突的笑料,「有血有淚」的情節,不難使身為小市民的香港觀眾產生共鳴。影片內「K仔」(戴玉麒飾)為了成功CUT台,親自到「開心電視」的客戶服務中心處理,但之前他曾多次致電,卻仍未成功,直至該中心在下午五點收工的一刻,他終於情緒大爆發,在地上拾獲李仲波(麥沛東飾)在警員休班期間掉在地上的配槍,並以該中心的客戶為脅持的人質。這種把小事化為大事的編劇技巧,讓日常生活的小事變為荒誕驚人的大事,對一般人來說,像CUT台這類瑣事可能不值一提,但對創作人而言,瑣事可以成為嚴重事件發生的源頭,《一》由一個簡單的訴求變為較複雜的開槍及死亡事件便是其中一例。

命運的巧合,使上述突發的事件偶然地發生,以CUT台為由脅持人質可能有點小題大做,但有相關經驗的觀眾都會明白「簽約易,CUT約難」所帶來的纏擾和痛苦。山姐(梁雍婷飾)初時覺得「K仔」提出的要求十分荒繆,及後她親自到不同部門處理,必須經過眾多繁複的手續,才能成功CUT台,始明白他極端的做法有一定的緣由。很明顯,影片內「開心電視」在客戶服務方面有過度制度化之弊,管理層為了維持訂戶的人數,保留一直以來的廣告收益,不惜創造CUT台繁複的行政程序,希望現有的訂戶即使對該電視台的節目諸多不滿,依舊嫌麻煩而不再堅持CUT台。這種為了生存而不尋求改善節目質素的消極做法,終導致難以想像的嚴重事故發生。

由此可見,慘劇的出現並非一蹴而就,其實像滾雪球一樣,從小事開始,越滾越大,終導致大事發生。《一》內對現實的強烈嘲諷的確令觀眾會心微笑,影片內李仲波遲了超過五個號碼而必須重新排隊,這亦道出了未擁有特權的普通人的辛酸。像《一》這類悲喜劇,以慘事為情節的主軸,放大這些事後,有相關經歷的觀眾會捧腹大笑,因為影片內的他/她,就像現實中的自己。電視台不良的制度及程序,受害的不單是訂戶,經常被訂戶用粗言穢語問候的客戶服務員同樣是受害者。故處於不同崗位及擁有不同身分的香港觀眾看此片時都會產生共鳴,其實不太奇怪,亦合情合理,因為這是人之常情。

曉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