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舊的反高潮

楚芰荷

《變形金剛2》絕對不是一部完美的商業電影。經過長達兩個半小時特技在銀幕上的狂轟濫炸之後，我甚至覺得它並非是「一部」電影，反倒像是用很多拙劣的典故拼湊成一首看起來十分威水的假詩；又像是一件五顏六色、擁有各種材質的百衲衣，在招搖過市的時候難免在他人較為純粹的色調映襯之下營造出「避不開眼睛」的意味來。在黑暗之中的很多個時刻，我甚至有點兒神情恍惚了，出了電影院門，才悻悻然，這回邁克 貝讓我在「一部」的電影中看到了十幾部典型的荷里活電影，還有很多個比人還像人的機器人，我是不是應該安慰自己：如此這般，真的值回了票價？

山姆在大學校園裡不偏不倚遇到了一個好色兼電腦駭客室友，於是一起去參加那些性感得噴火的「女人」會往撲上身來玩曖昧的舞會，這十幾分鐘的青春遊戲場景，是不是恰好與《美國派》系列的基本精神相吻合呢？

狂派的女機器人相比第一集，居然進化到了用機器骨架外面有真人皮膚的地步。那個另類的變形過程足以令習慣了原版《變形金剛》的觀眾目瞪口呆。雖然在創意上比中國古典《畫皮》要現代化的多，但無論如何也難以說服觀眾相信她是狂派家族的一員。除非她是終結者T-x與哪個狂派花花公子聯姻出來的具有《緋聞女友》氣質的外族私生女！

在第一集《變形金剛》中時間短暫但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博派與狂派之間的打鬥，好歹還沿襲了機器動起手來步驟化的傳統，雖然有些笨拙，但硬碰硬也自有一番屬於機器特點的說服力。但在續集中，且不追究為甚麼博派擎天柱在戰鬥力上突飛猛進，他與狂派之間突然爆發出來的中國功夫式打鬥也讓人於眼花繚亂之外，領悟到「中國功夫」、「香港武指」的威力居然波及外星球。只見在一片濃密樹林之中的空地上，擎天柱左勾拳又一個右勾拳，加上好幾個漂亮的空中踢腿，就把威震天帶領的狂派分子三下五除二地掀翻到了一邊。更讓人大吃一驚的是：擎天柱死的時候居然是被威震天用劍一樣的武器從背後猛插心臟，然後以英雄般的姿態雙膝跪地，再緩緩倒下。深受武俠電影浸淫的我們，一定可以感受到這是光明正大的中國英雄最喜歡採用的高尚死法。

在美國白沙導彈基地所拍攝的大篇幅的軍事場面，是邁克 貝在忙於特技之時，不忘記對美國軍方的支持回報以忘乎所以的吹捧：展示了美國軍隊如何以真實的武器橫行全球，高效快捷地完成《三角洲登陸》的畫面，然後再焦頭爛額地《拯救大兵「山姆」》。那些在戰火硝煙中忙著等待男主人公山姆快點跑到「柱子」邊上的美國士兵們，簡直獨立完成了一部軍事題材的短片。為了拖延放煙花的時間，邁克‧貝選擇了使用美軍的常規武器去抗衡狂派從賽博恩星球派來的「反攻部隊」。雖然狂派看起來人數眾多、品種複雜（還有機器狗），但在二十分鐘的時間之內也解決不了一個美軍的小分隊。而梅根 褔克斯不但在跑的時候不忘裝「胸」嚇嚇銀幕前的觀眾，還跑著跑著就不知道在甚麼時候脫了外套。

更讓人費解的是，邁克‧貝居然在這部續集中提出了一個非常重大的問題：變形金剛如何養育後代？在狂派的賽博恩星球上，居然像異形一樣密密麻麻排列著無數個小墮落金剛！它們不但都居住在和異形一樣透明的養育囊之中，不小心被打破了居然還全身都是黏糊糊的液體。這似乎是導演的一大創意，因為看了《變形金剛》這麼多年，才發現他們這種汽車變形出來的機器人也是有生物基因的。基於這一點，才突然察覺墮落金剛的頭部具有與異形類似的種族特徵，莫非，續集會慎重地探討一下賽博恩星球上的那些卵如何無性繁殖再無性繁殖，然後總攻太陽系？

《變形金剛2》是一部萬花筒式的商業電影，融合許多題材類型於一體，最終連邁克‧貝自己都難以把握尺度，不時將導演的意志化身為無堅不摧、稱霸地球的美國軍隊，可以派兵深入只有老頭兒、老太太的中國上海、聽到「美國」兩個字就交出了所有制空權、邊境權甚至是國家文物破壞權的埃及。大概邁克‧貝體會到了金錢至上的甜頭，開始在變形金剛的世界裡操控一切了，動用美國海陸空所有尖端武器進行大規模軍事演習不說，還將全世界人們正在集體回憶中的變形金剛收歸為美國軍隊的「小分隊」。隨時指揮博派滿世界打仗之餘，還安排這批由至尊金剛傳承下來的正義力量被美國政治圈「陰謀」了一把，因為被美國軍方請出權力核心，博派領袖擎天柱表現出了由衷的失落感，似乎為不能服務於美軍而感到恥辱。

當然，邁克‧貝還不過癮。政治電影可是近年來的熱門，不但有《對話尼克松》，還有小布什獨自個試圖裝飾自己無悔青春抉擇的《W》，當然還有強大的黑人總統奧巴馬的政治氣候為後盾，作為《變形金剛2》的導演怎麼能不藉機「正義」一把呢？所以，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邁克‧貝設置了一個「直腸直肚」、毫無策略的美國政府「四眼」官員，正是為了突出博派在這一方的正確政治覺悟。雖然無論正反兩派，人物都非常平面而且功能化，絲毫沒有真正政治鬥爭所具有的灰色性質，但邁克‧貝非常聰明地選擇讓整部電影中所有的美國人－－除了單獨一個倒楣地被推下飛機的官員除外－－都具有高尚的愛國情操。的確，有一個疑問沒有解決：為何堂堂總統特派員、作為人類（在此片中等同「美國」）私己主義者的代表，總是一個人出現？

為此，我非常反感邁克‧貝在這部電影中的上帝姿態。他居然能夠任意更改狂派的戰鬥力與智商，讓他們在這一集中變得相當不堪一擊之餘，還十分缺乏時間概念。山姆與美「胸」褔克斯找到兩派爭奪目標－－替代能源的那一晚，身處在太空的墮落金剛當時即時收到消息，為甚麼他還會留下一晚的時間讓這一對小情侶在異域風光中引誘觀眾欣賞點到即止的乾柴烈火？要知道在影片前一個小時中，墮落金剛是可以直接從賽博恩星球「空投」狂派機器人穿越大氣層、著陸準確地進行攻擊！或許，邁克‧貝說服了狂派：兩個男女主角不是電腦製造出來；既然是電影中少有的需要付片酬的演員，怎麼也得多點兒「性」去迎合購買電影票的人性啊。

《變形金剛2》是邁克‧貝在走上成功的商業之路後一場癲狂的夢想。這個夢想的中心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一大堆令其他導演羨艷不已的投資金字塔上。而橫亙在他面前的，是一塊因為樸素的《變1》掀起的懷舊情緒所凝聚起來的「市場」大陸，正散發著金光閃閃的誘人顏色。實際上，無論是哪一位導演，只要有荷里活龐大的市場佔有份額以及規模化的宣傳攻勢作為後盾，這部找準了觀眾胃口的科幻巨獻一樣能成為吸金無數的大力神。

可偏偏是因風格簡練的《石破天驚》一鳴驚人的導演邁克‧貝。說到真正成功的商業電影，《石破天驚》中導演的狀態要謙虛、謹慎的多。他在刻畫變身恐怖份子的退伍軍人時，留出了多樣化的心理路線與層次空間，有為錢財賣命的雇傭軍，也有重情重義、無法融入社會牟利模式而要求政府重視犧牲士兵的軍人領袖。在對另一方的美國政府進行描繪的時候，也絕對不走平面化、功能化路線，強行動用導演意志將美國政府官員變得妖魔化、死得理所當然。《石破天驚》那種在小規模投資中所表現出來的精簡與自知，是它百看不厭、高踞於其他商業電影之上的重要原因。那時，邁克‧貝面對商業題材，採用了電影藝術家的姿態。而這回，面對商業題材（或者說注定賺大錢的工作），他採取了生意人的做法：能夠網羅足夠多的觀眾，即使是故事支離破碎、角色個個都平面化也在所不惜。

然而，不得不承認的是：這種融合多種題材、風格於一部電影中的做法，已經日漸成風，也獲得了不少引起整個電影界震動的巨額票房回報。《海角七號》所包含的音樂、愛情、民風、青春成長、浪漫文藝等等萬花筒式的切入點不就令大眾皆大歡喜，任何人都能找到心中所愛嗎？《貧民窟的百萬富翁》不就是包含了黑幫、兒童、鮮有人涉及的色彩濃鬱的印度、愛情、一百萬的脫口秀，還有沒有說完的流浪、旅遊嗎？這三部電影加在一起，就是2008年至2009年受眾最廣的電影之佼佼者。難道，隨著美食界Fusion風氣盛行，電影也開始嘗試這種能調和各種觀影目的的做法了嗎？

即便這種Fusion的做法算是一種嘗試，是顧及市場正逐步擴大化的明智做法，但邁克‧貝作為導演在《變形金剛2》中所表現出的自我吹捧、狂妄無知的態度實在是令人作嘔的荷里活病態表現，絕對不能與《海角七號》的平易近人相提並論。美國甚麼時候成為能夠橫行地球的唯一國家了？即便是經濟蕭條嚴重的情況下，荷里活也不忘記在銀幕上自我想像一番嗎？在荷里活的科幻世界中，美國的軍隊已經足以與外星人抗衡，而且還可以收編機器人；他們不徵求其他國家的同意，就開始拯救太陽，而中國人已經傻到，面對太陽即將滅亡卻只會呆在家裡吃麵條，而埃及人為了攻擊正在破壞國寶金字塔的大力神，居然只派出兩架像直升飛機一樣的玩具？這種被金錢狂吹起來的牛皮，是不是也吹得忒大了！吹得太愚蠢了？

當然觀眾也是有錯的。在這個金錢至上的年代，尤其是在票房為大的荷里活電影圈，我們在面對《變形金剛1》時表現出來的集體化的懷舊情緒也太不小心了。要知道，當許多人一起喜歡一件事物的時候，這件事物就立刻面臨被商業化，以荷里活為最妖魔化的危險。

觀眾的期待是美好的，卻往往催生出沒心沒肺的怪物。我們喜歡在《機器總動員》中眨巴眼睛的Wall E，荷里活就真的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混合版」。看看大黃蜂坐在車庫里對著即將上大學的山姆眨巴眼睛，痛哭的時候，心中免不了產生極端怪異的感覺：威武灑脫的大黃蜂為甚麼一定要留在山姆的車庫里，他還是大黃蜂嗎？抑或是，披著我們記憶中本真的大黃蜂那塊皮的散發著銅臭的荷里活魔鬼。

這種看電影看出來的噁心感覺，一如人類因應自己主觀的意願所催生出來的怪物弗蘭肯斯坦，也像《蒼蠅人》中一心實現空間傳遞夢想的科學家賽斯。他非常有誠意地拿自己作實驗，卻不小心被飛進去的蒼蠅壞了事，導致自己逐漸變成了一個怪物。更嚴重的是，與一個美女有了孩子，足以生生不息，繁衍後代。而越來越多的電影，都是在創作的過程中，被飛進去的蒼蠅壞了味道，甚至是壞了腦筋。

在《變形金剛2》中，我看到了在特效烘托下，比真人演員還具有人性的機器人，他們簡直可以替代片酬昂貴的明星成為日後電影的主角，令荷里活日進斗金。他們在打鬥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招式，花款十足；應驗了那句初初聽起來十分溫暖的老話：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我們做不到的。可再想想，就能體會這句話在瘋狂的電影藝術之中營造的恐怖感覺。其實，變來變去的，不但有那些成群結隊的機器人、超人，還有我們被噁心了的懷舊情緒。當然，還有一個更精彩的：變形了的邁克‧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