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六月

讀愛

   Posted by: admin   in 來稿, 影評試影室

迷戀權力、放下包袱:德國人對納粹的愛慚交纏

作者:黃治平

挾著奧斯卡影后的風頭,《讀愛》在本地上映。電影拍得意外地精彩,兩個多小時的光影,一晃眼就過去了,從頭到尾毫無悶場。有些人懷疑影片是否透過女主角漢娜的可憐相給納粹暴行塗脂抹粉,爭議電影是否政治不正確;可是如果細察當中的戲劇結構,我們不禁要問,影片真的是給納粹辯護嗎?漢娜跟米高的故事,究竟要表現什麼?電影為何選擇以一個文盲來描寫納粹暴行?漢娜愛聽朗讀的行為、米高抑壓半生的秘密對作品的主題究竟產生什麼作用?如果搞不清楚這些問題,就很難掌握到電影的主題內涵。筆者沒有讀過原著小說,事實上,改編跟原著本來就是兩個獨立的作品,看戲的人只需介意電影是否好看,實無必要計較是否忠於原著,因此以下的立論概以電影為基礎。

文盲愛朗讀

故事講納粹,為何偏偏要找個文盲來代表?這樣的人可以有多大的代表性?要解開這謎團,首先得搞清楚文字這玩意兒究竟是怎樣回事?

語文是人類的居所,人一切的知識與文化都藉語言文字構築起來,沒有語文,人類恐怕還停留在穴居的原始人狀態。文字與知識不僅是社會、文化的基礎,也是權力的象徵。一本一本的書構成一個個不同的世界與知識體系──大自然的、社會的、法律的、文學的……;每個體系各有自己的知識結構、基本法則、論述方法,也構成了一個個的權力系統。例如科學定理就是個典型的權力表徵,定理不等於真理,定理是權力,真理不是,所以定理可以不斷被推翻,推翻後再建立新的權威。身處社會,要往上爬,須先識字;電影裡,書是個很重要的意象,漢娜畢生的禍福與罪孽,就是一場跟文字/權力的追逐糾纏。

漢娜不識字,註定是要處在社會最底層,做被管轄的一方。不過,管與被管本就來是一體的兩面;沒有奴才就沒有專制,被管的人同樣也是權力的迷戀者,既甘於被宰制,同時也認為宰制者很過癮,內心盼望自己也能過過這把癮,所以奴才一旦撿到雞毛就會馬上當作令箭。漢娜對權力的渴求主要表現在她愛聽朗讀及其與米高的性關係上。漢娜跟米高之間一直存在支配與被支配的關係,漢娜始終以Kid來稱呼米高,以示自己地位比他高;而在整個的歡好過程中,漢娜也一直佔據主導權──做不做、何時做、怎麼做都由她決定。漢娜不識字,但透過聆聽,某程度滿足了內心的渴求,這是一種對權力的意淫;所以電影把性與權力並置,起初是「先性後讀」,慢慢變為「先讀後性」,這個次序上的改變正好為基辛格「權力就是最好的春藥」這句話作註腳。據此可以了解,當那幾個納粹同伙兒知道漢娜專挑一些年輕女子替自己朗讀時,為何會有性的聯想?漢娜把「先讀後性」進一步改為「先讀後殺」,正是她內心的權力運作從意淫走向實踐的過程。

漢娜的上司在電車公司內寫報告,讓她升職,結果她反而被逼走。不識字的人只能被使喚,識字的人才能在辦公室做領導;漢娜不可能勝任新崗位,她羞於承認自己是個文盲,於是只好逃亡。可是,不做電車公司鐵路局,還有好多工作可以選擇啊,為何偏要跑去當納粹的幫兇呢?這不就是她內心那股權力慾望在作祟嗎?漢娜不能在辦公室裡管人管事,只好加入納粹去宰制那些比她更卑賤的猶太人。

六個納粹女兵的案件

這六個負責看管集中營的女囚,她們在行軍趕路時經過一座教堂,讓一群女囚在裡面歇腳,那知起了火災,這六個女侍衛因為上級命令的緣故,不讓那群女囚離開,硬生生地把她們關在教堂裡給活活燒死。審判時,漢娜辯稱她們的職責是看管女囚,她們不能讓女囚逃跑;而讓女囚逃離火場,就會引起混亂場面而導致女囚四散,這樣她們就是失職,所以她們寧可讓女囚燒死也不能開鎖救人。這種說辭表面上唯責任是尚,可是說穿了,這六個人其實在享受權力賦予的快感。因為職責的另一面就是權力,一個擁有職責的人同時也擁有權力,就好像一個保安員要負責大廈或公眾地方的安全,不能讓閒人、壞人混進來,於是他就有權查核來者的身分,要求對方提供各項相關證明,直到他滿意為止,否則他就可以不讓對方進來,這正是職責所賦予的權力(大家都知道,香港有不少保安員是相當享受這種權力的)。這六個女侍衛就是憑藉這權力施行宰制,以堂而皇之的理由決定別人的生死,一旦被審判,也藉此脫罪。她們本是無權之人,處在生活的底層,沒有權力,只能被宰制;加入納粹,正好讓她們有機會從被宰制者變身為宰制者。無權也就無罪,權力乃罪惡的來源,也是罪惡的憑藉;漢娜若非對權力有所嚮往,最後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因此,《讀愛》這齣電影可以說是從側面,借漢娜這樣的小人物探討納粹可以在德國興起的原因,探討德國人理性守法行為背後的權力運作。常聽到有人問:德國人那麼理性守法(德國人是守法到極點,龍應台教授在這方面最有感受,她曾經因為花園邊界小草稍微的舒展外露而被鄰居投訴),怎麼會來個希特拉呢?片中有位德國教授給男主角上課,他的作用除了把米高帶到法庭聽審訊,從而讓米高重遇漢娜外,也要點出德國人重法治的性格──教授跟學生強調,審判時道德是次要的,一切應該只問是否合法,而且是依據納粹當時的法律。這說法表面看是很理性,可必須要明白,法律本身就是由文字所組成的知識及權力體系,人在法律底下,要絕對服從;如果不要考慮法律背後所要追求的公義道德的話,那麼法律就是赤裸裸的權力裝置了。因此,按照教授的邏輯,這六個女人該是無罪的,因為她們不過是實踐納粹的法律而已。這正正就是德國人理性守法背後的陰暗面,當人找到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去實踐內心的黑暗與慾望時,就可以要多瘋狂有多瘋狂,而且毫無悔意。從文盲到教授,德國人就浸淫在這片唯法唯權的氛圍裡。因此,希特拉的興起還會是個不解的意外嗎?《讀愛》所要探討的,正是天下邪惡政權的共同基礎,漢娜這個文盲是個絕妙的切入點。

米高的秘密

米高是戲裡的男主角,電影從米高的敘述開始,也以他的敘述告終。米高這角色跟「秘密」分不開,漢娜與他的那段關係是他大半輩子的心理包袱,電影一直強調這秘密影響了他的人生。漢娜這個情人為何是個秘密?是因為這段姐弟戀太令人難堪嗎?顯然不是,因為這段戀情並非一開始就是個秘密,至少在某些情況下不是。片中單車旅行一幕,兩人騎著腳踏車到一小鎮午膳(那一頓飯,也是識字的有權點菜),小店女東主以為漢娜是米高的母親,米高聽後,馬上跑去跟漢娜親吻──在公眾地方、一個陌生人面前──這動作顯示米高並不害怕承認戀情。這一幕在整齣戲裡非常重要,小店一吻的宣示是要給後來的否認作對比。接下來必須要問,米高以前為什麼敢公開承認而後來卻一味否認呢?答案很簡單,那個時候,漢娜還沒有加入納粹啊;也就是說,影響米高承認與否的,是漢娜納粹的身分。明乎此,就能理解米高這角色的任務,米高代表了戰時、戰後的德國人,他們沒有直接參與納粹戰爭,甚至也以納粹為恥,於是極力想跟納粹脫離關係,裝作不認識,完全與自己無關。可問題是,納粹既由整個國家機器開動,希魔也是在民眾激情的簇擁下才得以上台的,德國老百姓真能跟納粹劃清界線嗎?只要繳過稅就已經是一種支持了;有些人年紀小,像米高,雖然沒繳稅,但父親是納粹體系的一分子,而自己也在納粹的教育下成長,千絲萬縷之中就有種關係存在,不是嘴巴否認就能洗掉那一身的腥膻。

不認不認還須認

米高不去給漢娜洗脫主謀罪名,表面上尊重她的私隱,實際上不想承認自己跟這女人/納粹之間的關係,這是他的陰暗面。因此,當他的同學「踢爆」他眼睛一直盯著「那個女人」時,他馬上否認認識她,說不知道他講的是誰。納粹是德國的過去,德國人,無論是早生或晚生,都像米高那樣,或多或少或明或暗都跟納粹存在一定程度的關係,這是德國全民的共業,推諉不掉的;正如那六個女侍衛一樣,她們「共犯」了可怕的罪行。戰後,納粹變成一個心魔,一個不敢承認也無法面對的心結;這心結不解,德國就無法擺脫黑暗重新上路。

德國需要救贖,而救贖從認罪開始;認罪要有個對象,該跟誰去認呢?米高那位一家之主的父親也是個納粹象徵,米高離家上大學後就長年在外,父親離世時他也沒有回來奔喪。父親/父權是罪惡的源頭,自然不可能是懺悔的對象,最好不要再見面,以示劃清界線。電影的結尾,米高選了兩個人去告白,一個是當年受害者的女兒,一個是他自己的女兒。米高首先飛到紐約去見那位猶太女藝術家,代表德國願意在第三國即美國的見證下坦承自己的過去。片末米高把女兒帶到故鄉墓園,在漢娜墳前一一細訴前塵往事,讓下一代正視民族過去的罪孽。米高的秘密,從不能說到說出來,代表當代德國要跨越過去、重整現在、面向未來的嘗試與決心。看罷《讀愛》,不禁想,我們的民族何時能像德國那樣好好正視過去,展望未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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