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邪西毒

勿將觀眾再當傻羊
翁子光
植根於香港人文化的一部分裡,其中一樣最錯的,就是把《花樣年華》視為藝術。 如果有人用康城影展的加冕作為證據支持,其無知將會再進一步陷入無底深潭,因為,只要稍為有認知能力的人,都會知道康城不過是一場跟荷里活主流文化分庭抗 禮的當代作者電影選秀遊戲,骨子裡並非以藝術作為前提。王家衛作為香港文化的一個標籤是無可置疑的,但他只代表香港文化裡1.重於包裝、2.華洋交雜、3.情感焦慮的部分,而且當一種東西成為了品牌,便意味著大家可能會不再用觀察和分析去對待它,這是非常危險的。
《東邪西毒》曾在我心目中是王家衛最好的作品,因為其夢囈一樣的對白、黄沙萬里的粗糙而又溫熱的世外色彩、古樸的頹美,還有其高度意識流的風格,雖然從剪接譚家明在後來的訪問中可以知道,要直接以影片的毛片湊合成故事本來便是何其勉強,所以以旁白串連的故事多少是有點移磡就船,但以結果來看,哪怕是錯有錯著,還是任性使然,其風格是比《阿飛正傳》更不拘一格更偏執淋漓。然而當年電影甫一登場,石琪即以一篇以「名牌使觀眾做了傻羊」作標題的文章贈慶﹕「……鏡頭蒙查查,對白如夢話,角色三分似人七分似鬼。總之這是非常冷門另類孤芳自賞型悶藝片,連武打血戰也拍得像“朦朧詩”,根本上不適宜大眾欣賞。」當 然石琪這種論調的文章只會更助長王家衛作為爭議人物的傳奇性,於是「看不明白」便等於「藝術」的誤會,被扭曲而誇張地渴求文化英雄的愚昧眾生所肯定,「不要問、只要信」也是香港羊群心理的庸懶及愛吹噓的反映,思考不來便寧願以當中有無盡奧秘作為不思考的藉口,吹噓崇拜一個東西也讓自己可以退居於一個崇拜者 的位置,也是一個大可不必負擔思考責任的位置,亦即是一個香港人面對文化時很擅長的位置。
《東邪西毒终極版》挾著王家衛的「威名」,在康城首映之後,又在内地輕取三千萬票房,如果這與大家追憶哥哥張國榮有關係的話,就非常名正言順,但數碼復修及重新剪輯的新版本《東》片,加入了刻意求工得可以的電腦特效,還有把劇情說得更白之外,其最大的意義也不過是在大銀幕「重現」而已,這次「重現」多少也 令人感受到王家衛對自己這部作品經歷時間沉澱之後的自信。時間也淡化了人們對王家衛顛覆原著《射鵰英雄傳》的怒意,《東邪西毒终極版》便更有脫胎的況味, 欺師滅祖之聲音已經望塵未及了。然而單從電影本體來說,再看《東》片,最大的感覺仍是那分感情的奄悶,自我與愛慾的拉鋸,回憶裡曾有過的憧憬如何化成包袱,而更大範圍概括整個文本的,是時間如何令感情變得渾濁。在美術和攝影的精緻包裝下,我們也許會願意相信戲中人的情感處境,但這個程度的感受只此一次, 《终極版》令人重温這個綺夢的同時,可能也會因為美學上的不再令人感到鮮銳,在好讓理智去清空形式之後,純以文本去閱讀﹕「酒是愈飲愈暖,水是愈飲愈寒」、「要一個人死,最痛苦的方法,就是先殺掉他最喜歡的人」、「以前我看到那座山,想知道後面是什麼,現在不再想知道了」,段段盡是生澀的語句,映襯在雲走光動的沙漠美景之下,讓我這個曾因這電影的儀態萬千而愛過她的人在想﹕我們有沒有勇氣在對情感探索有更深層次的要求下,承認自己對《東邪西毒》的愛不過是葉公好龍?
以後不管風吹不吹,旗動不動,我的心也不會隨便亂動。這是王家衛伴隨我這個影迷成長的真實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