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之美，好久不見

等到電影開始，偌大的放映廳只零零落落地坐了六個人。在我身後兩排坐下的一對外國夫婦，聽到電影台詞中以“teabag”代替「英國人」時，忍不住放聲大笑。然而，在空曠的影廳内回蕩了一會兒的聲音，似乎取代了其他放映廳人頭湧湧的上座率。

《醇酒醋男》是一部在台詞和文化表達上頗下功夫的電影；在美國加州葡萄園風情的襯托之下，講述一位美國葡萄園主苦心經營葡萄園的故事。他在完成釀製世界頂級加州葡萄酒的夢想之餘，也伴隨兒子的成長，幫助他在痛苦中找到自己的精神所在。電影英文名“Bottle Shock”，意為「晃瓶」，指在葡萄酒運送過程中，經過搖晃，可能會令酒的品質達到更醇和的境界。這也好比被裝在夢想的酒瓶中的父親與兒子，經歷彼此的踫撞、突如其來的困難，終於達到了父子精神的融合與承繼。可見，「晃瓶」的意圖比「醋男」要更貼近電影主題。而「醋」字所指的「情情愛愛之事」，在電影中只是伴碟小菜，與成長主題簡直是天差地別。

這部題材小眾的文藝電影，一旦被引入香港市場，便陷入了題目與内容南轅北轍的境地。就放映廳裏的格外冷清而言，難以判斷孰對孰錯。是發行商太不尊重電影内容，還是香港市場太不喜愛非主流的文藝？

空白之美

某日登上巴士，從港島到九龍。一路車流順暢，黃昏的陽光也額外溫柔，然而，目光所及，都飽受廣告的猛烈攻擊，或者說，是飽受來自他人的利益野心的狂轟濫炸。完全不用徵求你的同意，就在一秒鐘之内，麻醉了用視覺接受世界的大腦。

在高處聳立的秋冬季手袋廣告牌，將一個比常人大二十倍的模特兒擺在天際綫之下；在巴士旁邊，滑過來一輛出租車，不但車門被貼上航空公司的宣傳海報，就連車頂上也停了一架龐大的飛機模型；緊接而來的，另外一輛出租車，雖然沒有飛機模型，卻在車窗角落貼上「車中寳，xxx」；每一輛經過車窗的小貨車，都利用平面廣告，將公司名稱如發射暗器，射中不小心將目光掃過的小市民；於是，把眼光收回到巴士之内，發覺討厭的車載電視居然在角落裏不知厭倦地撒下天羅地網……就連，號稱「無印」的品牌，在它的購物袋上居然也大大的印上了紅色的商標。

穿過城市的過程，是一場殘酷的犯罪電影，一點一滴吞噬人們本就不多的思想空間。每一次目光所及，都被無辜地斬去本身的意識。這樣的空間裏，除了醉生夢死的購物狂、成名狂，發現愛情難以保存價值的男男女女之外，唯一能生存的便是在黑暗的底層續演傳奇性的古惑仔、臥底、黑幫、妓女，以及槍火之憤怒。而真正能帶給人們感性與純真的自然空間，卻幾乎被經濟圈排出在外。《醇酒醋男》相比《 酒佬日記》，雖然少了後者探討人生道理的純淨性，但它所提供的加州風情與自然生活，卻能夠搖醒都市人，正視自己在日常生活中所面對的商業侵犯，而忘記了屬於自己的人生思索。

《醇酒醋男》在攝影上，運用了很多航拍鏡頭，將美國加州葡萄園的全景，如同規整的自然幾何圖形，展現在圍繞着海岸綫、鋪墊着黃色土壤的背景板上。而其中的人物故事，能夠做到遠離商業與衣香鬢影，遠離糾纏不清、一定要個結局的男女故事，反而用葡萄生長、葡萄酒釀製的過程來説明成長之痛所帶來的豐韻。這些，是很多純粹的商業電影最爲貧瘠的部分。

蔡康永在他的書中，曾經抱怨過足球比賽。他說，我並不埋怨那些商業公司試圖從比賽中謀利，可是，那些各大公司的廣告板、贊助商的球衣讓我無法欣賞到一個完美而純淨的進球，是不可原諒的。這種悲哀，對於香港，似乎不僅僅是一場球賽這麽簡單。而在《醇酒醋男》中的空白之美，使之成爲人人可以進入欣賞的故事。

可惜，很多人不喜愛這種空白。空白意味着創造，而創造意味着思維。是否，我們已經太習慣接受，而不習慣像童真的孩子，在白紙上畫出自己的圖案呢？

成長、晃瓶與文化推銷

《 酒佬日記》這部講述紅酒之旅的電影，實際上為許多人營造了成熟人生的幻境。多少人想有知己相伴，駕車穿州越省，以一種不浮誇的紅酒主題打發與自然風光相伴的時間。因此，它不夠高調，卻能成爲大多數人願意珍藏在心的一個符號：紅酒、旅行還有四十嵗的人生。涉及到成長的玩世不恭與痛苦抉擇，《醇酒醋男》就通過父親與兒子兩種態度之間的對抗與融合來表現。

父親辭掉律師事務所合夥人身份，夢想在自己的葡萄園中釀出頂級白酒。他作爲老一輩美國人的代表，具備追求自由、夢想、埋頭苦幹的品格。因此，他常常引用象徵勇氣與追求生命真諦的海明威，說：「成長於痛苦之上的才更堅強。」相比之下，兒子則隱約代表着「垮掉的一代」，四處溝女且不務正業。對於海明威，則帶着一種因陌生而引起的難以理解。

白酒需要與氧氣絕對隔離，才能獲得頂級品質。在此過程中，會經過一段時間變爲褐色的時期，也即讓釀酒人難以接受的「屎水色」。因爲這個誤解，父親以爲夢想破滅，一蹶不振。此刻，兒子以執著找到了謎底，並幫父親達到夢想的巔峰——到英國參加世界級的「盲評會」。被評酒師（Alan Rickman 飾）從各地選擇的紅白酒，只帶編號，被世界級品酒師一一嘗試，並選出表表者。這場為世界紅酒業帶來轉折的真實事件，令加州的紅白酒雙雙奪魁，粉碎了法國紅酒的霸者地位，也抹去了加州紅酒「廉價可樂」的臭名。

這是不折不扣的「晃瓶」過程。靜態，令酒的醇味沉澱；搖晃，有時反能激發酒分子中的醇香，令口感具有更多層次。最終，兒子體驗了海明威之精神，也與父親的釀酒人生達到契合。

海明威，作爲一位世界級作家，之所以獲得國際讚譽，是因爲他得以在自己的文化土壤中種植出泛及人類的精神品質。《醇酒醋男》的狹小眼界，使它把海明威追求夢想的精神重新限制在美國加州的紅酒神話之内。就連那個倉促的結尾，也都表現出導演已經滿足於「美國勝利」的結局，用字幕表現出「美國紅白酒」接二連三打敗法國的事跡，甚至不願多用膠片，留下一個更開放、空曠的結尾。

這種硬性的文化推銷，確是整部電影最大的敗筆。亦不由得令人遺憾，影片中所說——釀葡萄酒的土地上，瀰漫着從每一粒葡萄中散發出來的激情——卻並未帶來最純粹的品味。

楚芰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