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武風雲 • 陳真》

很不一樣的陳真﹕向西方英雄文化靠攏的新英雄形象
很多人都以為「陳真」是霍元甲的徒弟,但其實歷史上並沒有「陳真」這個人物。自從倪匡於1972年在《精武門》的劇本裡虛構了這個由李小龍飾演的角色以後,陳真便給塑造成為正義的化身,清末民初那段動蕩歲月裡的一個武術傳奇人物。
陳真的故事多年來被翻拍過無數次,對於一個廣為人知的角色,導演劉偉強與編劇陳嘉上大膽地把主人翁的形象顛覆重建,刻意讓觀眾擺脫陳真在他們腦海裡根深蒂固的影子。這回陳真不單是個熱血沸騰的武林高手,還是個有勇有謀的愛國革命戰士,他不單是個參與世界大戰的華工,還像個潛藏十里洋場刺探情報的臥底黨員,他不單是硬繃繃的一介武夫,還是個懂彈琴會談情的風流小生,他的造型時而溫文爾雅,時而剛勁硬朗,能文且武,集多重身分於一身。
這個「很不一樣的陳真」會否讓觀眾喜歡,還是留待觀眾自己去說明。
但既然陳真從一開始就是個虛構人物,那編劇便絲毫沒有什麼忠於原著忠於歷史的責任與包袱了。這樣一來,編導更大的考慮,必然是商業元素的各種計算。天馬行空的想像肆無忌憚地展開,於是陳真一時宛如李小龍上身,在道場上以一敵百痛擊日寇,使出截拳道、雙節棍的招牌絕技,最後伸出小指頭,撇撇嘴向著敵人莊嚴地宣告「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對於愛國意識強烈的觀眾,這個場面大快人心,尤其是最近釣魚臺事件剛好又鬧上頭條之際,電影的演期似乎來得正及時。
另一方面,陳真又可化身成為鋤強扶弱的中國版蝙蝠俠,夜裡帶著面具四出警惡懲奸。對於歐美觀眾來說,這個「青蜂侠」的形象別出心裁,容易成為彼此茶餘飯後的話題。李小龍當年就是憑這個Green Hornet的造型成為美國家喻戶曉的明星,讓他在美國站穩腳跟。
中國古今英雄豪傑,大多走向一個相同結局,就是他們終歸失敗、為國殉身。君不見為後世所歌頌的愛國英雄如屈原、岳飛、文天祥、周亞夫、韓信、狄青、趙子龍、楊再興、袁崇煥、秋瑾等,他們捨生取義,為國為民,但最終都不得好死,有些甚至受盡折磨,死不瞑目﹗千百年來的民族英雄始終逃不出這種宿命,但這種悲觀意識放諸當今社會顯然已不合時宜,所以與1972年李小龍版的陳真相比,這次甄子丹版的陳真最終能倖免於難,不用跟日本鬼子同歸於盡。
這個編劇上的計算,也許會較受物質生活相對豐裕的新世代觀眾所喜歡。什麼是愛國﹖什麼是犧牲﹖如果今天有人站出來對你說要做一個甘願為國犧牲的中國人,也許香港人只會覺得他無聊,甚至可笑、可嘲﹗我們難以想像從來沒有家國安危意識的時下年青人在目睹愛國英雄為國殉身時會潛然淚下。這個結局的改寫也許是摸準了方向,否則,熒幕裡的角色悲慟流涕,熒幕外的小伙子卻哈哈大笑。
在西方的英雄文化中,「天意」往往站在英雄的對立面,英雄會通過自身不懈的抗爭,一次又一次地挑戰宿命,如希臘史詩中始終無法擺脫弑父娶母預言的俄狄浦斯(Oedipus)、盜火的普羅米修士(Prometheus)和英格蘭傳說中那劫富濟貧、行俠仗義的綠林英雄羅賓漢(Robin Hood)等。而在中國,「天意」往往降殃於百姓和萬物,英雄則「奉天」行事,拯救萬民於水火之中。孫悟空護送唐僧取經是順應天意,水滸英雄造反也只能反貪官,不能反皇帝,因為皇帝是「天子」,是天意的代表。同樣是宿命論,西方英雄文化的宿命裏飽含著對命運的不屈;中國的英雄文化卻富於一種東方特有的對命運的妥協。
一方是順應天意﹔一方是逆天而行。中西雙方在文化觀念上的差異,正是兩地間歷史、社會人文差距的生動體現。
這次甄子丹版的陳真,很有一點向西方英雄文化靠攏的傾向。他除了跳出了中國人千百年來的英雄悲劇宿命觀以外,最後還化身成為拯救蒼生的中國版蝙蝠俠,氣宇軒昂地站於高處俯視眾生,擺出一副隨時為民請命的姿態,瀟灑自在,為邪惡的世間畫上一抹正義的色彩,為污濁混亂的世界帶來絲絲令人振奮的希望。這麼一個姿態,不禁讓人聯想起美式英雄蝙蝠俠漫畫裡的一個定格。
英雄文化是浪漫的、誇張的,但同樣也是人類現實生活的反映。它植根在現實的土壤上,以幻想的形式,反映人和社會生活的關係。這一點是中西雙方在英雄文化觀念上的共通點。大是大非,邪不能勝正,這是英雄故事的永恆主題。但當英雄不再出現在是非顛倒的真實世界,當真實世界充斥著各種各樣讓人惶恐不安的邪惡力量,大家只好寄重於虛構的英雄人物,來表達對理想對正義對真理的追求,來折射對現實生活的種種憤怨與不滿。
在清末民初那個大是大非的年代,陳真必須慷慨就義壯烈犧牲,以燃亮多災多難的中華民族兒女奮勇抗敵的堅決鬥心,這是他的必然宿命。一個世紀過去了,陳真揚著正義的旗幟回來了,他必須從戰火中奮起,從廢墟中挺立,從屈辱中新生,給大家注入一點昂揚樂觀的思想意識和積極進取的人生態度。
只要活著,便有希望,《精武風雲•陳真》改寫了一個虛構式中國英雄人物的悲劇命運,呼應著當今觀眾的心底渴求,也好為續集留下一條讓人期待的尾巴。
一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