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情
粗糙的時刻
楚芰荷
當精心鑄就的文字不得不面對「出口成空」的諷刺,對於完美無缺的設計就產生由衷的厭倦。那些以完美為目的的創作,反而以合攏的句號,摒棄了外在,懦弱地將自己呈列起來。
西方有一個詩歌謎語是這樣的:Black am I, and much admired. Women seek me till they tired. When they find me, break my head and take me from my resting bed.那些黑色的珍珠是女人的最愛,比鑽石的光芒更濃厚而内蘊。可是,對於蚌殼柔軟的肉體來説,那是已經遠走的光芒,是離開原產地的故事。
許多讓人唏噓回憶的完整的電影,擁有鏡頭間精確的接合、千錘百煉的劇本,有看了很多遍依然願意再回味的結局,有某種欲罷不能、與己身切合的曖昧。關閉電源,望向窗外,才發覺那個閉合的故事場離自己手邊那麽遠。那個滿面油彩、往鈔票上淋邪惡的汽油的小丑,根本被困在兩個小時左右的幻影之中。
在別人的故事裏留自己淚,是完整電影模式所賦予的可悲習慣。然而,電影小品不同,它散漫而自我,清淡又無封閉結局。《十分鍾情》裏九個故事,好像九杯不同的茶,探手拿來心頭好,細品慢味。
其中《依然有夢》最為粗糙,卻寓意最濃。大學學者李歐梵作爲主角醫生出場,手拿一沓白色的文件紙,頓挫生硬地對李思琪解釋她沉睡十年的兒子曾有的生命反應。這種刻意淡化的真實感所彰顯出來的導演意識,成爲比影像更表層的主觀意圖。如同話劇設計般搭建起來的場景,與刻意留空的屋頂一起,提醒觀衆「漏洞」無處不在。
一位不堪重負的母親,要拔去兒子的維生喉管。醫生解説「探夢機器」的運作成果,勸服母親給會做夢的兒子一個繼續生存下去的機會。所謂的「探夢機器」,自然是謊言。醫生脫下白色大袍,抛下獨自飲酒的徒弟,看望躺在病床上而處於昏迷狀態的妻子,然後與她在夢中翩翩起舞。
最後的畫面,是切分成同等大小、共六格的舞台平面圖。醫生在夢中的舞蹈與現實中的靜態;床畔守候的母親與在沉夢中戀愛的兒子;孤獨的徒弟與空蕩蕩的診室,同時存在,攪亂了現實與夢境的界限。
究竟什麽是夢?什麽是現實?當下這一刻,是現實中的我在做夢,還是夢中的我正在接近現實。抑或,最完美的狀態,是兩者皆否?這種莊周夢蝶式的矛盾,是許多電影不敢輕易試用的另類配方。
偶爾整理舊物,有時會不經意地發現夾在書頁間的一張紙片,寫着些胡亂塗抹的句子,已經丟失了寫它的原因與那時自己的樣子,只感覺陌生而親切。筆畫也是亂的,不遵循規整,彼時並無意要珍藏它,不想,它竟然能擺脫記憶座標的束縛,反倒有其他文字欠缺的飄忽之感。
這些十分鐘左右長度的小品,大約亦是如此。它們不事主流,然而以導演不矯飾的真心相待。粗糙得來,卻堪於當下的你,尋找身邊溜走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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