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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

《羅馬假期》

   Posted by: admin   in 來稿, 影評試影室, 香港影評人協會

中女的焦慮

黃治平

《羅馬假期》是荷里活最新的一齣愛情喜劇,由Kristen Bell與Josh Duhamel擔演。電影的宣傳文字將本片跟《求婚的惡魔》扯上關係,事實上,兩片的題材確實相近,都是中產女工作狂與普通打工男的愛情故事。電影明顯走女性觀眾路線,戲院內是強烈的陰盛陽衰,偶爾看到萬綠叢中那三兩點紅男,都是陪女友進場的。

中女的故事

中女是本港近日的熱門話題,什麼中女、宅男、八十後……都統統成了社會問題,要政府去解救,要一大群學者、文化人勞師動眾地分析講評獻策。「中女」甚至已不只是香港現象、亞洲現象,美國似乎也有中女問題,本片的主角貝芙就是個中女。貝芙雖然沒有透露過年齡,可是能坐上世界知名博物館館長這位子的,再聰明能幹也不可能是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吧,中女是跑不掉的了。

故事很簡單,古根漢美術館漂亮的館長貝芙慨嘆姻緣難覓,因為她是個工作狂;一天忽然收到妹妹來電,說週末要跟剛認識的意大利男友結婚,請她飛到羅馬觀禮並擔任伴娘云云。貝芙在婚禮上認識了伴郎歷克(新郎的舊同學兼室友),兩人互有好感,期間貝芙穿著禮服赤腳走進教堂門外那著名的許願池中,抱怨幸運之神沒有眷顧她,並撿起池中幾枚硬幣,說「沒有人要你,我要你」;就這一剎那,魔法神奇地在幾個男人身上施行起來。事後,貝芙回到紐約如常工作,突然間竟冒出幾個「騎呢」男對她展開狂熱攻勢,令她狼狽萬分、哭笑不得。貝芙既要應付繁重工作、嚴苛上司,復又周旋於歷克與一眾「騎呢男」之間,笑料由此產生,最後當然是例牌的大團圓結局。

整體來說,本片比起《求婚的惡魔》稍有不及。內涵上不像《求》片有較深刻的本土與全球文化想像;劇情發展上,溫馨的場面也不多。然而,電影仍然流露美國人的自我觀感以及對自身文化的一點兒反思,儘管這所謂的反思也不過是股集體消費的泡沫而已。

本港的中女,特徵往往是教育程度與工作職位偏高,自我形象卻偏低;渴望愛情,卻又無法打開悶局,能挑的男人不多;儘管辦事能力很強,可婚事卻老辦不成,對將來存有焦慮──這是大眾對中女的想像。《羅馬假期》的貝芙正好也有這些焦慮,妹妹結婚了,她的條件明明不輸妹妹,卻連一丁點兒的希望都還沒看到,怎麼辦呢?

極有自信 vs 拒絕自信

貝芙有個特徵,就是同時出現兩種極端性格──極有自信與毫無自信。她對工作極有自信,對愛情卻毫無自信,甚至是拒絕自信。首先談談她的自信。貝芙所謂的自信,其實並非出於什麼過人的能耐;與其說她相信自己,倒不如說她是相信那套行之有效的資本主義程序。貝芙相信只要按程序辦事,必可產生預期的結果,因此她才敢在上司面前一再保證展覽活動絕無問題。可問題是,這些程序真的十足可靠,必然可以把我們帶到終點嗎?事實顯然不是,否則世界早就太平了,哪來的金融風暴?哪來的醫療事故?哪來的種種事端?貝芙/現代人忘記了,是人在做事,不是程序,而人是會犯錯的(就算事情由電腦運作完成,電腦也有機會出錯,沒有百分百的);在人的世界裡,也可以有很多突發的變數。因此,電影經常出現電力不繼的情景,那種沒電的聲音代表事與願違,是對貝芙的嘲諷,暗示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其實並不如想像中的穩妥。而戲裡,就是因為下屬在某個程序出錯,導致最重要的那件展品不能如期運抵。事不成,對貝芙來說會是個危機,她必須想法子解決。

其次談談她的拒絕自信。貝芙明明是個可愛、漂亮的女子,可是她就是不肯相信歷克愛她是因為她自己,歷克無論怎樣表白,她都認定這只是許願池魔咒的影響,歷克不可能真的愛她,戲裡貝芙講得最多的話就是「這段情不是真的」,她不斷的逃避歷克、逃避愛情。電影到最後終於揭盅,歷克根本沒有在許願池投過幣,她撿到的籌碼是婚禮神父投的;換言之,歷克愛她是百分百的自發,跟魔法完全無關。

貝芙的自我形象

貝芙缺乏自信也跟工作有關,她心底裡有個判斷,就是她「成也工作,敗也工作」──她工作出色,因為她是個工作狂,她交不到男朋友,也因為她是個工作狂,前度男友就是最好的例子。在貝芙的意識裡,她除了工作就什麼都沒有了;片中,歷克問貝芙要到哪裡才會感到安全,貝芙就帶他到古根漢──她工作的地方。貝芙只有在工作時才有安全感,一離開工作,安全感就沒了。這就是她逃避歷克的原因,她不相信,甚至拒絕相信自己會有吸引力,男人追求她,背後一定有原因,不管是出於魔法還是其他現實的因素──這不也是不少中女的夢魘嗎?

資本主義的異化

貝芙極端的性格表現可說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異化結果。資本主義制度是台大機器,在整個社會網絡中,人只是某個工序的小配件而已,一切的人、一切的事、一切的活動都為經濟發展服務,人被塑造為工作與消費的動物,人失落了自身獨立、本來的意義。這表現在貝芙身上,就是她工作時能夠自我感覺良好;可在其他場合,當她扮演自己時,就會弄得一團糟,令她尷尬萬分。貝芙不認識她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內在擁有些什麼,只知道或相信自己能把工作做好,於是工作成為麻醉自我的方法,惡性循環下,她變成了工作狂。貝芙還有位古板嚴苛、失去人味的上司,給她起著襯托、預告的作用──貝芙再這樣下去,這位熟女上司肯定就是她這個中女的結局。

兩性的不平衡論述

資本主義將人異化為經濟零件,按道理看,異化該是一視同仁,不分男女吧,怎麼電影裡卻成了個中女問題呢?男人難道不受影響嗎?仔細的看,貝芙的問題,的確不只是在她/中女身上出現,男人也差不多。歷克其實跟貝芙一樣,都是個只有工作的人(不同的是他職位不高,是個記者,只能在集體辦公室裡擁有一張小書桌),工餘時候只跟幾個「寡佬」同事一起喝喝啤酒打打橋牌,生活相當枯燥,連年輕時熱衷的球賽都沒有再打了。可是鏡頭下,歷克的問題卻被輕輕帶過,電影好像只集中處理貝芙的單身困局。事實上,「寡佬」(能不能稱為「中男」?)的焦慮不見得會比中女輕鬆,戲裡歷克有個同事,一直不太贊成歷克跟貝芙交往,千方百計要證明貝芙不適合歷克,又在兩小口兒獨處時跑來打擾。原因很簡單,他害怕貝芙把他的同伴搶走,讓他落單;如此看來,男人可能比女人更害怕單身。不過,戲裡只有貝芙的問題才被看成「問題」,原來是個男人跟女人的煩惱,現在似乎都歸在「弱者」名下;當然這又牽涉到性別政治的議題(其實「中女」這名詞本身就隱含著性別的看法),要講下去真箇沒完沒了,由於不是本文的重點,這裡只順帶一提,不贅。

愛情是什麼?

本片是荷里活愛情喜劇,自然不可能期望電影對問題有嚴肅的處理,中女要擺脫異化命運,恢復自我回復自信,答案當然是愛情萬歲,這一點是沒有什麼好討論的。不過,本片也反映了資本主義之下的愛情現象,而電影的全球性也在於此。本片以一個超現實的魔咒來表現愛情,其作用一方面是要呈現愛情本身的狀態,同時也是要反襯男女主角的愛情觀,因為「愛情是什麼」是本片一個重要主題。

愛情是個魔咒

愛情是個魔咒。愛是感性並充滿激情的,愛不能以金錢利害去衡量,愛一個人是無法解釋的,能解釋理由的就不算真正的愛情(至少不是純淨的愛);因此,唯一的解釋就是有人中了魔咒、中了邪。像貝芙的妹妹,跟異國男子一見鍾情,認識沒幾天就跑去結婚,說她跟男友彼此凝望時,就知道對方是值得信賴的,這不是中了咒語又是什麼呢?至於那幾個「騎呢」男更不在話下,他們中了咒後就立刻拋下一切從意大利追來紐約,誓要抱得美人歸,沒有絲毫的考慮盤算,而過程中也極盡熱情勇敢之能事。上述這幾個人的出現,是要示範愛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兒,給男女主角作對比。

愛情是場投資

貝芙跟歷克都是很不浪漫的人,跟她妹妹那一對截然不同。貝芙跟歷克會走在一起,其實也是種物以類聚。貝芙不贊成妹妹跟一個「陌生人」閃電成婚,說相識就這麼幾天,連檢查對方的財務狀況都來不及,怎麼可以這樣輕率地付託終生?在婚宴上,貝芙跟歷克聊起妹妹這門親事,一起估計這段婚姻能維持多久,歷克同樣不表樂觀,連理由都跟她講的一模一樣,令貝芙馬上對他「另眼相看」。歸根究底,就是愛情觀的問題,貝芙與歷克所持的,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愛情觀──基本上把愛情看成投資──她要清楚知道自己在跟誰結婚、對方的財政狀況如何、有沒有不良借貸、將來的生活有沒有保障、這段婚姻的風險會有多大等等。可是這樣事事講求風險與保障,愛情就不再是愛情了,人尋找的不過是個能分享麵包的同伴而已,甚至可以說,在這種思想底下,愛情被扼殺了。貝芙與歷克代表現今美國人的戀愛態度,暗示愛情已在美國消失,要追逐愛情的話,就得到羅馬;因為美國人也已經成為資本主義的奴隸,生活在一片計算中,人的主體性漸漸失落了,人只問我可以得到什麼,而不問自己究竟想要什麼。其實,歷克與貝芙代表的不僅僅是美國人,更包括世界其他大城市的人,資本主義不是美國獨有,那種思維方式是全球的。

愛情就是痛苦

貝芙的妹妹依靠愛情的直覺,於是跟喜歡的人盡享愛情的歡愉;不過電影也沒有光說愛情的甜蜜而略過痛苦。在博物館,貝芙一再跟上司保證展覽絕不會出差錯;可後來,貝芙所保證的焦點展品卻在下屬出錯的情況下無法如期展出,幸好歷克的出現為她帶來更好的展品,令活動的籌款目標大勝預期,是愛情救了她。展覽的主題是痛苦,歷克曾在球賽中被雷電擊中,大難不死,這件事曾是轟動一時的新聞,歷克拿出來的代替展品正是他該次意外的照片,照片拍出那一剎那的痛苦,這張照片獲公認為「痛苦之最」。其實,雷電正象徵愛情,人在愛情中,難免會受到傷害,那是很深的痛苦,像被雷劈一樣。所以電影中,貝芙走到許願池時,馬上就風雲色變,閃起電光來;而那幾個「騎呢男」中魔法時,電影同樣閃起雷電的鏡頭。雷電象徵愛情,忽然來到,令人神智混亂又痛苦萬分,可是這種混亂又同時帶來激情與愉悅,令人興奮;一段只有風險管理,拒絕痛苦的愛情,算不得真正的愛情。

歷克看到許願池中的貝芙舉起雙手翩翩起舞時,立時深深的感動,著了魔似的愛上貝芙。貝芙雖沒中過什麼魔法,但也愛上歷克,而且沒有想過要檢查他的財務狀況。愛情是什麼?愛情本身就是個魔咒,假的愛情尚有法子可解,真的卻沒有。這樣說是否很膚淺?大概是吧。可是一款荷里活的消費品,又可以期望些什麼答案呢?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星期日, 四月 4th, 2010 at 23:31 and is filed under 來稿, 影評試影室, 香港影評人協會. You can follow any responses to this entry through the RSS 2.0 feed. Responses are currently closed, but you can trackback from your own 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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