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流感

啊!沒有麥梅菲的瘋人院
楚芰荷
這部對人類的視覺認知進行譴責的電影,的確履行對生活進行「濃縮與提煉」的職責,將被傳染盲流感的病人封閉在一座類似醫院的建築之中,門外隨時會端槍射擊的警察代表著無處不在的、以犧牲少數成全多數為基本規則的高級權利,於是這一場被封鎖在建築物之内爆發的疾病,成爲了一場「小圈子」的人性表達,高度的集中與比現實更為強烈的衝突得以被超現實地顯現出來。
尤其記得《飛越瘋人院》當中從窗子裏爬進來的妓女,她們唇紅齒白、滿身妖嬈地進入一群男性瘋子的異類世界,代表了無時無刻從被規範的頭腦中溜出來的爛漫想象。她們也與瘋子們珍貴的唯一一次外遊一樣,把偷的快樂與刺激烘托得無以倫比。儘管都發生在封閉空間之中的故事,然而極爲不同的是,《盲流感》在這個隱喻中所投下的憤怒與不堪並沒有浪漫與逃逸作爲明亮的對沖,反而選取了能夠拷問人性的所有辛辣,包括強姦、出軌、私心、槍枝、陣營對立、駕馭等等能引起所有人反感的因子。這部只提供了無緣無故光明的結尾的電影,好比沒有蝙蝠俠但是只有小丑的高譚市,好比沒有麥梅菲的瘋人院,一切恐怖的失衡,只會讓人從骨子裏尷尬——如何回答一個批評自己的問題,而沒有任何足以緩和的餘地?
似乎,政府的抉擇、軍隊的暴力鎮壓、資源的短缺、環保的問題都是合情合理地可以成為被批判的對象,因爲它們都被打上了某種標籤——決策者或者說肇事者永遠只是部分人,用一部分人的錯誤去證明另一部分人的正確與睿智,恰恰是人們樂此不疲所做的事。然而,如果從根本上否定全人類所犯的錯誤,那簡直是在黑暗的空間內挑戰人類的自尊心,更爲糟糕的是,在《盲》中居然沒有一點具有力量的光明代表者。那一首自收音機中被播放出來的音樂是嗎?那麽微弱、短暫,沒有帶來任何改變。那個小男孩是嗎?他從頭至尾只是以孩童身份的代表存在,是在瞎子們不知所措的互相殘殺中聆聽童話的人。
人們對電影中黑暗力量的接受,總是包含著對拯救者降臨的無限期待,因此英雄的身影無處不在。就算小丑的哲學再瘋狂,也只是一個精彩的配角,他出現在蝙蝠俠的電影裏,卻不是小丑系列中的靈魂人物。因此,《盲》從獲得98年諾貝爾獎小説獎,至被改編為電影,從一而終的情節設計、對文字藝術的忠誠,反而成爲它令人情感複雜卻難以大聲叫好、勇敢沉醉的原因。
視覺是人類理解世界的基本方式,它佔據了人類感官信息百分之七十的來源。所謂的時尚、膚色、信任、動作、速度等等,都是因應視覺而生的概念,更遑論如今有多少類別的商品因視覺而繁榮。甚至視覺也是人類所有倫理道德所建立的基礎。亞當與夏娃用樹葉遮擋身體去排除裸體所帶來的羞愧,被上帝視爲他們偷喫智慧之果後的第一個表徵。如果不是視覺,那裸體的羞愧從何而來?如果沒有了視覺,人們會重視秩序嗎?所有日常用品應當歸類合理,城市的街道應當規劃美麗,上班族需要適當的工作服裝,從事服務行業的人必須在臉上掛上笑容?
這些直接指向人類眼睛的問題,全都可以在《盲》中得到解答。然而這種解答可不是能夠被輕輕鬆鬆接受的答案。視覺可以是享受,但是隨著人類歷史越來越漫長,人類世界的遊戲規則越來越複雜,毋寧說在高度發達的城市中生活的人們是在為視覺所苦,讓身體成爲視覺的奴隸——爲了人造的美麗而生存。因此,《盲》中最爲痛苦的是尚有視覺的醫生的妻子,她的眼睛成爲一座「盲目」城市的垃圾場,不但看見醫院中遍地垃圾、屎尿橫流的場面,還親眼目睹自己的丈夫與另一位盲女在極端壓抑之下做愛以尋求認同。
儘管《盲》所指向的是一個對現代生活方式頗具意義的哲學考量,可這部較爲忠實於原著的電影也忽略了觀衆對一個離奇故事的前因後果的要求。尤其是對於一場發生在整個城市的災難而言,説服力尚不能淩駕於哲學意義之上。畢竟,對於被災難片模式所規劃過的思維來説,這場莫名其妙而來的疾病實在是導演極端強權的安排,而爲何獨獨醫生的妻子可以成爲「全城」或者說「全世界」唯一一個擁有視覺的人?也是一個未解之謎。至於結尾處無由而至的光明,也令人大惑不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