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色恐懼》之前，有關「魔童」的電影，要數真真正正的佳作，可能已要回到六十年前新浪潮名導梅維爾的成名首作《可怕的孩子們》，該片將孩童的早熟與乖戾的心理描寫得深刻，加上在豪奢卻透出陰冷詭異的場景烘托下，是一套叫觀眾同時感到不安與黯然的電影，多年後觀看仍然是十分可觀的作品，跟梅維爾及後一系列承先啟後的犯罪電影對照更是相映成趣。

幾十年來，有關「魔童」的電影一直有拍，《魔童村》、《魔鬼仔》、《凶兆》等就是較有名的作品，但其實它們的獵奇性愈來愈大，對於人性的描繪亦傾向流於表面，有一些更是去到叫觀眾失笑的地步。

《白色恐懼》是挑釁大導米高漢尼卡的新作，奪得了康城影展的金棕櫚大獎。電影是關於一條壓抑而隱晦的成魔之路。這裡所說的成魔，不僅是孩童長大成人後變成可怕的集體暴力的實踐者，而且是述說一個國家如何蛻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惡魔」。導演所反思的國家，不是別的國家，就是他自身所生於的德國。影片從頭到尾看似聚焦在一個小村莊所發生的種種怪事，但其實從影片的背景年份，或是當中一些伏筆及暗示，可以知道這要揭示的就是納粹的童年。

片首的副題說這是一個「德國童話」，已是極具反諷意味。電影是倒敘的，由其中年事已高時任鄉村教師的老人娓娓道來。他說一切從一次醫生墮馬的意外開始，引發一連串看似無關連其實是骨牌效應的神祕事件。導演一開始其實已給了答案，所以及後接近兩個半小時的時間裡他給觀眾去舖排整條漫長的成魔之路，你一開始已見到終點，只是要一窺全豹，你還是向前走，到最後仍然會覺得震撼無比。

一如導演前作，他對暴力的場景不是完全掩蓋，就是輕輕帶過，但那氛圍及箇中的意識比大灑血漿更能震懾人心。影片以黑白映像來呈現是一絕，因為無可否認這確是陰暗無比的黑暗歷史之源。慘烈而可怕的世界大戰、慘絕人寰的世紀屠殺，竟是源於過份的壓抑與父權的崩潰。

片中的幾個家庭，孩子們都有猶如皇帝的父親，以精神上的高壓對待來子女。其中有逼子女帶白絲帶的牧師、任意妄為的醫生、氣勢壓倒一切的管家，還有那形同村民「父親」的男爵。所有「孩子」一開始都屈服在父權之下，而且在嚴苛的宗教章規下，對所有人來說服從漸漸變成了一種精神上的囚禁，所有「孩子」都希望擺脫這無形卻最難逃出的監獄，最後他們在重重障礙下「越獄」成功，但其代價要由整個國家、整個世界來付出。

電影揭示父權的陷落，也質疑著宗教。這裡的父權不僅指人世間血肉之親的父親、形同工人「父親」的在上者，更是意指在至高無上的天主。對於篤信宗教者來說，這一套電影的衝擊性其實比《飢渴誘罪》、《荒漠裡的人》還要強烈。因為在影片，父親、天父都容忍、寬恕孩子們的罪惡，間接摧生了以後的歷史大悲劇。到最後，一切都分崩離析，變成無可挽回。

《白》片的結局，其實是開始-她以一戰開始告終，及後發生的所有人都知道。

一句到尾，就是震撼。

林駿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