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暫借問

翁子光

高捷在台灣金馬獎頒獎禮上代表導演領取「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時說﹕「希望大家停好車，去看《停車》。」這種冷調的幽默，很能代表電影，電影裡通篇都是這種幽默。聞說金馬獎當晚《停車》的導演鍾孟宏因為不滿意自己的電影錯落了最佳電影、導演、男主角(張震)等提名而缺席頒獎禮，如果是真的，那麼他太不懂事了，誰不知道再公平的影展都是遊戲一場？反正《停車》好看，聰明機智，故事迷人，美學上渾然成譜，張震也演得沉著仔細，一切便留給觀眾去評鑑好了。

我會反而認為《停車》在市場上不應該落在「小眾電影」的巢穴，因為這在故事上本來便是更人性化的《機場客運站》（The Terminal），有人將之與昆汀塔倫天奴(Quentin Tarantino)、高安兄弟(Coen Brothers)，甚至郭利斯馬基（Aki Kaurismaki）相提並論，但依我看來，《停車》這塊玉比以上三位現代三師的作都更通俗及溫情，與觀眾的接洽點更捷便明顯。

劇情很簡單，就是一天帶著蛋糕準備回家跟太太慶祝母親節的陳莫，座駕被其他車子頂三翻四處擋著，以至他不能開走，於是他碰上了家裡剩下缺少了爸爸的小孤雛及她的爺爺奶奶、經營老式理髮店的退隱黑幫大哥(高捷)、一群追數的黑幫及其老大(虞宗華)，被他們毒打的香港裁縫債仔(杜汶澤)，還有皮條客(戴立忍)及被他壓榨的大陸妓女(曾珮瑜)等等，再加上嫖客(賈孝國)及陳莫的太太(桂綸美)， 各個小人物都可以另起爐灶，編出一個獨立的故事來，不過導演採用了既時空交錯、又層層去皮的敘事方式，段落感似有還無，是因為導演完全放心於觀眾會從電影 的對白、處境、人物設計甚至美術及攝影，去保持對每個人故事的追看興趣，前因後果的偶爾錯亂，人物在逆境裡掙扎的希望與苦笑，及每個荒謬處境所搔著有話說 不清的癢處，都展示出導演過人的敘事駕馭力及心思，想到做到，百發百中。

當 然，看這電影要有一個心理準備，這部過山車是導演設計出來將你翻來覆去的，導演因為太要求聰明準確，所以你如果不樂於有一個觀影過程裡情緒完全被掌握控制 的經驗，《停車》可能不是你杯茶，巧妙得密不透風的劇情令導演蒙上了傾向「扮上帝」的罪名，精緻得有點機械化令電影節奏上欠缺呼吸，令片中與勵志黑色喜劇 感並致的宿命悲劇感欠缺長嗟短嘆之美，杜汶澤的角色深靠旁白來交代角色底細的處理，也顯示了編導對觀眾是否掌握每段劇本佈置的情節的執著。不過，電影豐富 的枝節，及步步為營卻出奇不意的場面設計，如妓女接客遇上只要手淫服務的男性主義者所登時令觀眾從享受香艷轉移成反感，皮條客市集窮追逃走妓女的彪焊刺 激，陳莫(張震)假扮小孤女爸爸以騙她失明奶奶的錯位溫情，張震與桂綸美片中演的兩夫妻因為不育而髒話相向，杜汶澤被淋得渾身白油的窘態及其不失理想/自 身身分的小人物心態，以及妓女在東北往台灣途中問皮條客台灣怎樣一個模樣時的錯誤憧憬，都偶發觀眾的神經及Guilty Pleasures。電影裡面有一種窒息感，最後又告訴你路是給人走下去的，如果你被電影形式上的高品味所攝服，便信者得救﹕如此勵志，Why n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