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花店

沒有「寶劍」的王子VS其實是「公主」的國王
——《霜花店》之心有不甘
楚芰荷
看完《霜花店》,心有不甘。
只論情色,遠不及《金瓶梅》那般明目張膽蕩情恣意,趙寅成臉上掩飾不住的拘謹與導演所安排的「春宮連環圖」頗有些自相矛盾,不禁令人懷疑在拍攝這些裸露戲份的時候,犧牲頗大的趙寅成是否也沒有辦法説服自己:這些情色鏡頭的產生其實是爲了所謂的故事情節、主題之流。
都說看脫衣舞的樂趣與拆禮物的心情大同小異,但這從《霜花店》開始便層層剝開的衣服,不但沒有給人看到禮物本身的驚喜(比如一個在服役之前全情投入欲望之河的趙寅成),而且頗爲掃興的是:這場跳得豪放的脫衣舞進行了三十分鐘左右,突然急轉戲路,要把脫下來的衣服一件件地穿回去,而且還穿得血肉淋漓,悲劇感十足,令人無所適從。
若是準備好了欣賞性格悲劇,間或體會一下現實痛苦在肉體上的隱喻,也還能多謝導演懂得中和精神與肉體的遙遠距離感,《色·戒》、《藍月亮》不就是好的例子嗎? 但如果「全心全意」以爲《霜》是一部「情欲鏡頭」能夠趕超「回形針」的冰淇淋電影,而且還讓趙寅成擁有「王的男人,后的情人」這樣的雙重身份,又怎麽能夠在後半部分電影中大談「愛情真相之命運痛苦篇」呢?
再說回這「心有不甘」的最終原因,其實在於,《霜》在後半部分所表達出的「現實迷離,命運之痛」的確打動了我,然而導演卻千不該忘了為這場悲劇打上足夠的性格調子,就端上了程式化的情欲。
還是從趙寅成所飾演的洪麟被「閹」說起。大抵通俗的皇帝抓姦戲都是以「偷」的刺激開始,用姦婦的「人頭落地」結束,但《霜》中的趙寅成與皇后在藏書房中共赴巫山,被皇帝當場撞破之時,盛怒的王(朱鎮模飾)卻讓衛士揮刀「淨」了他的塵根。這場似乎血淋淋的戲才讓戲院裏彌漫的「香艷俗套」嘎然而止,讀出故事欲在主題上走深一層的端倪。
一個在潛意識裏擁有所有男性特徵的孩子,習武練劍,以國為先;卻因爲懵懂時期的無所抉擇,成爲了王的情人。雖然在男同性戀中,他仍然是屬於「攻」的一方,而且被賦予了衛隊長的權勢,打造了一個「全男人」的假象,可是在作爲「受」的王面前,他卻永遠處於從屬的地位。洪麟所擁有的武功、社會地位、他人的服從,這些被公認為男性特徵的表象,甚至讓他深信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男人。在這一對情侶關係中,「攻」與「受」、「王」與「臣」身份的衝突,是鮮有男同電影抛出來的困境。
因此,被閹纔是洪麟命運的第一大震撼。王不但奪走他所有「男人」的假象,還奪走了他説服自己是個男人的根本。當他傷勢恢復,勉強可以走路之後,就決意要去拯救仍然被困在宮中的皇后。這時,他的一個同僚說了一番讓他清醒下來的話:「就算你救了皇后,現在的你可以給她什麽?你們怎樣生活在一起呢?」是啊,被閹的洪麟如何像個男人一樣去愛自己的女人?
童話故事中王子拯救公主,總是騎著白馬,揮著寳劍,這其中難道沒有任何性別身分上的隱喻嗎?
糊裏糊塗的過完一生還是幸福的;如果洪麟與皇后能夠做到「酒酣微醉對無言」也還是活在既定軌道之中的人,能夠預見結局;一旦表象被揭開,生命醍醐灌頂之後,現實的破爛不堪,沒有説服力,亦沒有出路的日子也就毫不留情地接踵而至了。做公主的騎士容易,誰又能夠做命運的騎士呢?最好,就是只看到美女,不要看到命運的影子。
洪麟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一個男同,抑或是他從來沒有機會、沒有理由為自己的生命做出抉擇?整個王國都是王的,生活在這個王國中的人就以此為方向了。電影中有一個細節:王畫了一幅畫,其上王與洪麟策馬馳騁,王舉弓禦獵,而洪麟則兩手空空。洪麟見此,於是要求:「臣也想射箭。」古時射箭之術是男子的象徵,洪麟如此要求,是在他與皇后情愫相通,男性意識真正勃發之後;他自己卻渾然不知,這種遲到的「自我了解」無異於與王國的標準背道而馳,不死何如?
《霜》中第二大悲哀仍然是洪麟,他「夢裏不知身是客,看不清命運如何婉轉弄人。」王以皇后被處斬的假象騙洪麟回宮,欲讓他回心轉意,卻想不到洪麟在情人已死的悲憤之中,無法看清眼前所發生的一切,憤怒地告訴王:「從來沒有愛過你」,王傷心失意而死。而洪麟在臨死之際,看到了活生生的皇后,於是悔恨之心頓起,轉側臉面向死去的王,流下了一滴眼淚。
如果說生活是讀本,那王就是作者,而可惜洪麟永遠只是個性情天真的讀者,不但讀不懂命運的殘忍所在,也甚至讀不懂放手,讀不懂謊言。最重要的,他從來讀不懂自己,自己的喜好,自己的人生路向,自己的結局。
即便是在此時此地,作爲讀本的生活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基本上它是維基百科,人人有權利修訂自己想參與的部分。可從根本上,又有多少人讀懂了自己,找得到進入修改程序的入口,想過要做出自己的抉擇?如果已經平穩行船三十年的人生軌跡,突然發生了地震,山川俱裂,五臟俱焚的現實撲面而來,是不是只有死這一個結局?是不是到死還能看見無情的命運仍舊在轉彎?
許多人在看完《霜》之後討論:洪麟所愛的究竟是王還是后?爲何他要這麽掃興在臨死一刻,流著眼淚轉臉面向已死的王?我卻覺得這就是電影的動人之處。他既不愛王,也不愛后,只愛當初。人生若只如初見的時候,素手把盞邀君飲,酒酣微醉對無言,豈不是最爲糊塗的人生之美?
《霜》於我,是兩部電影,但可惜都沒有淋漓盡致。有人批評它與《滿城盡帶黃金甲》極爲相似,令人嘔心。這點我是不同意的。《滿》雖然是宮廷劇,但故事的原型還是炒著舊飯,就好像富強的清朝翻炒著唐朝的帝國模式還樂此不疲,勞民傷財;《霜》所給出的新男同困境,卻是讓人耳目一新的:權力身份與性別身份的矛盾,到死也沒有看清的命運等等,都尚有新的發展空間。
對於服役之前放手一博的趙寅成來講,拍攝後半部分的性格悲劇其實已經足夠達到「明明是好戲」的標準;俊美面相,修長身材,倒是可以留待《金瓶梅》第三部中寬衣解帶,以饗影迷。



















